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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九重隔沧海

    太后薨,天下崩。

    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被杖毙宫门,曝三日,那是当朝太师,皇后的叔父;

    第二个说出这话的人,被革去王爵,流徙岭南,那是雍王,先皇一母同胞的幼弟;

    第三个说出这话的人,被幽禁长乐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那是当今圣上,太后唯一的儿子。

    尽管如此,仍阻止不了这流言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数月前流星划破东方天幕,坠落在瀚海之中。

    星陨、天变、人亡。

    死亡迫临的气息从宫廷蔓延到帝京,由帝京蔓延至天下,漠北塞外、西疆边荒、岭南重山、东海长洲……上至王公下至庶民,都在这风雨飘摇的深秋,缄默等待着噩耗降临。

    离恨天,离恨台,宫门九重隔沧海。

    帝京之北,崆山之巅,兴数万民夫而筑的离恨台,高三百丈,直耸云天,十万宫灯彻夜长明,焚龙膏,燃蘅杜,远离尘世悲欢,直抵天神所在的地方,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兴亡。十年间,一手掌控着皇朝与天下命脉的那个人,孤独病卧于离恨台上,半生叱咤终也走到尽头。

    一夜之中,天最浓黑的时辰莫过四更天。

    更敲四遍,充华夫人商妤悄然趋行至凤榻前,隔了垂帘望去,见蛟绡明珠软罗帐拖曳在榻前,似烟罗半拢,黄绫奏章摊落在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纱帐间垂下,骨节微凸,显出枯槁的死气。商妤一时恍惚,望定这只手,忘了将目光移开——这便是扼断两朝皇统、一统半壁河山、执掌天下十年的那只手,如今枯槁至此,似无力再抬起半分;然而没有人比商妤更清楚这只手的力量,一旦手的主人醒来,微微动下指头,或许便是一个豪族、一个城池甚至一个邦国的永久消失。

    “太后?”商妤俯首低唤,不见动静,便掀了垂帘进去。半掩的凤幔遮去了榻上人的面容,隐约有细匀的呼吸声传来。许久不曾见太后睡得如此安稳,往常若有未看完的奏章,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睡的。商妤心头微酸,俯身捧起那垂落在锦衾外的手,轻轻拢在衾下。腕上猛地一紧,那枯槁苍白的手上竟生出凌厉的力道,反掌扣住她手腕。商妤大惊,立时跪下,额头重叩在白玉踏板上,“太后恕罪!”

    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缓缓松开,复又乏力垂落,纱幔间良久才传来一声朦胧叹息。

    “是你。”太后的声音微弱,低宛里透出深浓的疲惫,“现在什么时辰?”商妤不敢起身,膝行上前掀起垂幔,低声禀道,“丑时初刻已过,太后您该歇息了。”

    “歇息,倒不知有多少人指望着哀家歇息呢。”凤榻上一声冷笑,太后斜斜撑了身子,长发若一匹柔光流潋的青缎散在枕上,衬出雪砌似的容,血消褪的唇颊犹带病容,一双凤眸却异样的璀璨。岁月仿佛不曾在这张脸上稍作停留,只将百劫历尽的波澜遗留在了眼底。

    商妤忙扶住太后,给她背后垫上软枕。侍宫娥托了玉盘碎步趋行至帘外,商妤侧首命宫婢进,却听水晶帘外传来个清冷的男子声音,“臣离光,叩请太后圣安。”

    未得传召便直入太后寝殿,这离光越发恃宠生骄,不成体统。商妤眉头一蹙,偷眼朝太后瞧去。太后一脸倦,眼也不抬,漠然道,“进来吧。”

    帘卷处,白衣广袖,衣带当风,似将玉阶白露与皓月清辉也带了进来。见到离光进来,左右宫人都无声退至殿外,只余侍的宫娥立在原处,深垂了头脸,不敢抬眼。眼前映入一幅洁白,帛上流云暗纹清晰可见,鼻端飘入淡淡墨香的味道,那人竟驻足在她跟前。

    “给我。”离光大人的语声清冷,叫她想起水溅玉器的声音。小宫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尚不识人事,一时只觉心中怦然,掌心汗出。一双xiu长的手接过了托盘,不待她回过神来,那清绝背影已穿过珠帘直入殿。

    “太后该进了。”离光在凤榻前侧身下跪,双手托了玉盘平举齐眉,再卑微的姿态在他做来,依然从容隽雅。这般品貌,偏偏甘为宠……商妤不动声地别过目光,拾起地上奏折呈与太后。太后看也不看奏折,只面无表情地接过盏,一仰头喝尽。

    “不必看了,还是替皇后求情的折子。”太后一笑,随手将盏掷回盘里,扬袖间带出清郁的木兰花香气,“老树劈倒了,猢狲还没散,于廷甫号称门生遍天下,可教哀家长了见识。”商妤低头收起折子,不敢多言,只柔声道,“太后保重,切莫气坏了身子。”

    “这老匹夫跟哀家斗了半辈子,九泉之下若是冤家路窄,倒想问问他如今悔是不悔。”太后微阖了眼,冷冷发笑,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商妤忙拿丝帕替她拭汗,又悄然递个眼给离光。离光却垂首不语,静默得似尊石像。商妤无奈,只得柔声笑道,“这大树已是连根拔了,几个猢狲成不了气候,太后且放宽心,您凤体安好,才是天下万民的福泽。”太后蓦的睁眼,凤目里光一闪,眉梢挑出冷意。

    商妤顿时失言,一下子脸煞白,汗出如浆。

    半月前雍王一语获罪,被夺了王爵,流徙岭南。太后病重之后越发喜怒无常,饶是近臣侍也需慎之又慎,稍有疏忽,犯到太后的忌讳,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果然只听太后淡淡笑道,“若是哀家好不起来,天下万民就没福泽了?连你也说这浑话,可见眼里只有哀家没有皇上了。”商妤汗透重衣,半句不敢抗辩,心知太后只是一时迁怒,这么些年多少也知道她的脾气,立时跪在榻前,重重叩头请罪。太后拂袖止住她,黯然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个木头脑袋,跟那不成器的东西一样!”

    陛下已为人君父,在太后口中依然是“不成器的东西”。商妤曾是皇上的母,亲眼看着他从降生至成年,慈之心不逊亲生。素日里总觉得太后过于严苛,虽明白她责深切,却总是于心不忍的。商妤正欲劝谏,却见离光目视太后,毫不掩饰眼里嘲讽之,看得商妤暗自心惊——这个离光,屡屡忤逆太后,上一回妄议朝政,被鞭笞三十,想必这会儿又忘了当日之痛。

    太后似笑非笑的斜一眼离光,“你又想说什么?”

    离光低眉敛目,却不掩笑意,“臣笑太后心软,到底是慈母心怀。”商妤倒一口冷气,虽知离光素来桀骜大胆,却未料到他敢明戳太后的痛处。

    太后是早已下了杀心的,皇后如今是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间。然而太后迟迟不能决断,固然有牵制秦家的打算,实则真正的顾虑还是皇上。经离光这一说破,太后不怒反笑,斜眸淡淡看他半晌,曼声道,“你这人,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于家死的死、抄的抄、流徙的流徙,够抵你灭门之恨了。剩下孤身一个女子,怎么就偏要赶尽杀绝呢。”

    “不知太后是在问离光,还是扪心自问?”离光扬眉直视太后。

    “这可问住哀家了。”太后悠悠地笑,“商妤,不如你替哀家说说。”

    商妤冷不丁被问得措手不及,立时明白太后是在醒自己。明里她虽不曾替皇后求情,暗地却没少替皇后说话。商妤攥了两手冷汗,一咬牙跪了下去,“奴婢斗胆以为,皇后于氏罪不致死,废为庶人,幽禁冷宫足以示惩戒。蔓野之藤自当连根拔去,无根之花,尚有余香可留。”

    “无根之花,未必无患。”离光冷冷接过话头,当着太后便给商妤驳了回去。商妤心思虽巧,却不善辞令,尤其不善与人争辩,一时间涨红了脸颊。太后若有所思地望定她,也不说话,目光幽深变幻。商妤默然半晌道,“皇后只育有一位公主,并无皇嗣,于家也已灭了族,若说后患只怕高看她了。”

    离光笑起来,却不反驳,眯了眼静待她说完。商妤冷冷转头,不屑与他辩驳,却恳切望定那凤榻上的人,“太后,陛下毕竟是一国天子,若是连一个女子也保不住,往后陛下又如何面对天下苍生。”这话真真是打在人心坎上,太后苦笑,“商妤,还是你知我。”

    天下父母心,再是恨铁不成钢,也还是尽力替儿女设想周全,唯恐他受半分委屈。只是此番不同往日,幼年的小天子犯下过错,至多责罚左右侍读;日后他若犯错,却是累及天下。

    “太后,陛下终究是您的儿子,这么些年来……”商妤说到动情处,眼里泪光闪动,令太后心头也涌起无限酸楚。这么些年,孤儿寡母,风霜血雨都过来了……离光隐含讥诮的声音扰断了太后的恍惚,“陛下不仅是太后的儿子,也是先帝的儿子。”商妤一震,蓦然听他提及先帝,却不知是何用意。只听离光低笑一声,“只怕陛下日后不似太后之铁腕,却效法先帝之风liu……”

    啪一声脆响掴断他后半截话,商妤不假思索的一记耳光挥去,立时令那俊美脸颊浮起红痕。商妤惊怒交集,气得身子发抖,慌忙望向榻上的太后,却见她苍白面孔陡然绽开一抹奇异笑容,仿佛血花朵绽放雪中,艳绝,冷绝。

    先帝,他说先帝。

    肃穆冷的宗庙里,那高高在上的庙号是留给千秋万世的敬仰,而对于她,只不过是面目模糊、不见喜悲的“先帝”二字。

    太后无声地笑,笑得喘不过气,似被这莫大的笑话呛住。

    离光起身靠近凤榻,被商妤厉声斥住,“大胆奴才,还不退下!”

    “太后圣明,臣本微贱,死不足惜。”离光从容叩拜,振衣而起。他此刻笑容神情令商妤陡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自心底升起冷意……宫里传言,离光独得太后殊宠,皆因相貌与那人相似。原本她是不信的,那个人仪容俊雅,真正殊风霁月的君子,而离光却不过是个低贱的伶人。然而此刻的离光,竟令她有了刹那的错觉。

    “亡国公主既能母仪天下,冷宫废后也可重掌六宫。”离光带着那种奇异笑容,朝太后一字一句说道,“太后可愿看到本朝再出一个华昀凰?”

    华昀凰,熟悉而遥远的三个字,刹那间撞破尘封,自记忆之渊里涌出,挟一路冰凌尖石硬生生撕裂开封冻之层,撞得心尖指端无处不在剧痛。有多少年无人称呼这个名字,曾经又是谁在耳边细细呢喃……那样宛转,那样深凉。

    再一个华昀凰,世上还会再出一个华昀凰么?在她和他一手开创的王朝,在他们儿子的身侧,再出一个华昀凰,再一次逆转乾坤、忤天逆地?

    绝不。

    恍惚间神思模糊,口蓦的锐痛,腥涩冲口而出。

    耳边听得商妤惶急惊叫,那袭白衣来到眼前,温暖双臂紧紧搂住自己。

    “昀凰。”他这样唤她,真是大不敬,真是死罪……可也真是像,真像那个人。眼前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苦涩汁涌进口中,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仿佛是他,又仿佛是另一个他,甚至更遥远的那一人……不对,他们都不在了,她是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谁也不在她身边了。

    太后猛然呛咳,紧阖双目终于渐渐睁开,仿佛是苏醒了过来。商妤跌跪在榻前,泣不成声,一声声唤着太后,身后宫娥医侍跪了遍地。

    “哀家还活着,你哭什么。”太后语声微弱,犹带笑意。商妤闻言慌忙拭泪,却见太后眸光转动,似在寻找什么。商妤忙低声问她,“太后可是要见皇上?奴婢已着人传话,皇上应已赶过来了。”太后点了点头,重又阖上眼,微微摆手。商妤立即转身,斥退殿诸人,令御医在外头候着。过了半晌,太后才又徐徐睁眼,声若游丝却仍清晰平稳,“传懿旨,赐皇后御酒一杯、白绫三尺。”商妤已然猜到这结果,颤声黯然应了,却听太后又问,“离光何在?”

    “禀太后,离光忤逆不敬,已被拿下。”商妤咬唇,心下恨不能将那低贱的伶人凌迟千刀,若不是他疯言疯语,也不至令太后怒极呕血。

    太后淡淡一笑,“这人已是一生尽毁,不必再难为他。”

    商妤默然片刻,低声道,“方才,离光自刎未遂。”

    “自刎?”太后一怔,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复又紧蹙。

    “他说,愿以身殉,追随太后于……”商妤未敢将“泉下”二字说出口,太后却已笑了起来,且笑且,又是好一阵气喘。商妤忙要传召御医,太后摆了摆手,低低叹了一声,“他实在比你们都更聪明……也罢,赐酒。”

    商妤悚然,默默应命,抬眸却见太后笑得恍惚,似想起了十分有趣的事来。

    确是有趣,只可惜了离光。

    少桓、尚尧、沈觉、离光……还有谁,却是不记得了。

    也不知九泉之下会先见着谁,或许有人等不及她,早已转生而去。在世时谁也不曾信守诺言,死后毁约亦是自然。所幸她一个也不曾负过,不曾毁诺、不曾失约、不曾后悔、不曾有愧。

    这辈子不算太长,等候这一天,却仿佛已很久了。

    百年之前,百年之后,今世来生,又该是谁先遇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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