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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向天阙伶仃行

    身姿伶仃,神容凄惶,贵为一国公主一国储妃,此刻半笼在灯下的女子却令石人也心伤。晋王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肩头貂裘,外边天寒地冻,她却穿得这样单薄。

    然而昀凰蓦地身,拂袖将他重重挡开。

    “我要回去。”

    一字字,自唇间吐出,异常清楚。

    灯影映着她毫无血的面容,眉梢眼底似凝着一层薄冰。

    皆是意料之中——她会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他是知道的。晋王平静地看着昀凰,淡淡道,“你回不去,南秦已不是你离去时的南秦。”昀凰一双眸子黑得慑人,似要将他噬进眼底。可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或许人会说谎,一桩桩事,却是千真万确浮现眼前。

    原先她想,少桓只是太想做一个仁厚明君,所以不肯处死裴妃,不愿削夺裴家之势。如今她知道了,在他所布下的新棋局里,早早换了将帅兵卒,再无需她华昀凰的存在。

    从前他不在乎,那时他只有她,只愿与她至死不离。而今他有了皇子,那小小婴孩将会在他逝后,坐上他的御座,接掌祖先基业,撑起整个皇朝的安危。帝王肩负千秋社稷,即便天不假年,来不及成为中兴明君,至少也要令江山稳固,不至断送在他手里。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家族,终生护卫在御座之后。

    裴妃无子无女,她也必须依附在御座之后才得生存;裴令显忠勇不二,却无何鉴之的野心,亦无何家盘根错节之经营,因而他选中裴家,一手将这个家族推上御座之侧。

    而华昀凰,一朝舍弃这个名字,抛却长公主之尊,失去帝王的庇佑,便又打回昔日原形,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没有兵胄,凭什么坐在御座之后?

    可笑她竟不曾想过这一层,心心念念回去,只为与他同生死。

    更可笑这昭然谜底,竟要假晋王之口揭示与她。

    北齐晋王与南秦帝胤,是敌非友,他知少桓却远甚于她……朝朝暮暮深情,抵达不到帝王的深心。或许只有同样深负仇恨与野心的王宅才能了解另一个王栈只有同样敢于割舍的男人,才了解另一个男人。

    守在外间的商妤犹自踯躅忧心,陡然听得里间传出长公主的笑声,在这更深夜静之时,令人悚然心惊。那笑声不停歇,一直笑,一直笑……声声婉转。商妤却听得忍无可忍,再顾不得礼数规矩,一头奔进室将帘子掀起。

    抬眼只见那晋王将长公主猛地拽入怀中,不由分说环住她身子。她在他双臂间颤颤似风中之蕊,紫貂裘半褪,云髻松松欲坠,绵软得任人摆布。眼见晋王俯下子,将长公主仰后放倒在桌案,低头就覆了上去……商妤惊呼一声“公主”,夺过手边铜烛台,拼尽全力便朝晋王打去。晋王头也未抬,广袖凌风朝身后一拂。商妤只觉迎面微窒,烛台已被脱手击落,立足不稳跌向后去。

    两根手指轻轻从后扣住她咽喉,商妤毫无挣扎之力,便被身后那人制住。那人无声无息出现,只一瞬已带着她退出帘外,行止如鬼魅。商妤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熟悉的毫无温度的气息,眼角余光扫到熟悉的皂袍角,瞥见他另一只垂下的袖口外空空如也,手已不见了。

    商妤全身僵冷,她见过此人出手夺去瑞王之命,见过那一刀的狠绝。她很怕,怕得阵阵发抖,可即便这样的恐惧也压不住心中愤怒——那重帘之后,公主正被人ling辱,毫无抵抗之力!

    皂衣人已将商妤拖至庭中,冷不防被她发狠一挣,张口咬在手背。吃痛之下,他翻掌如刃就要切下她颈侧,将她击晕过去。却听身后有人道,“住手。”

    商妤咽喉被制,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诚王负手踱至跟前。他居高临下看她,目光透着奇异的柔和,语声却暗哑,“南人女子,难得烈有胆。”商妤愤然挣扎,哀哀望向灯影摇曳的室,诚王也随她目光瞧了过去,露出一丝莫测神,缓缓道,“这不好,这很不好。”

    他转过身,仅剩一半的面容郁怕人,“女子过美则不祥。”

    商妤惊愕无措,恰此时房门开了,晋王衣冠齐整,从容步出。

    诚王放了商妤,转身看着晋王,“时辰还早,这便要走了么?”

    “皇叔要留尚尧歇宿?”晋王漫不经心地笑。

    “我倒有心相留,只怕你父皇要不乐意了。”诚王深深看他,笑容透出无奈。晋王温言而笑,“可惜父皇不能驾临此间,否则父子叙天伦,何其快哉。”二人相视沉默,诚王似欲说什么,终究却只是苦笑,“回去一路当心。”晋王颔首,淡淡扫了商妤一眼,对皂衣剑奴道,“让她进去侍候。”

    商妤奔进室,然而眼前一切静好,灯烛映照这长公主幽幽侧影,珠帘微动,帷幔低垂,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公主!”商妤脱口唤她,她却一动不动,端坐着凝望烛影出神。紫貂裘与单衣完好穿着,发髻虽松散,珰环仍齐整。商妤这才缓出一口气,料想她平安无恙。细看长公主眉目容,除却一如既往的苍白,似乎并无异样,却又隐隐有些不妥。回想方才那一幕,晋王俯身欺近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商妤惊疑不定,又不敢出口探问,只得倒了一盏犹带微温的酒递在昀凰手里,给她压惊定神。

    昀凰缓缓举杯就唇,却又顿住,杯盏停在唇边。

    “你知道么,原本我厌憎饮酒。从前母妃嗜饮,每每醉了便大哭大笑。那时我想,待我长大绝不饮酒,不似她一般醉生梦死,忘乎所以……”昀凰微微地笑,将那一只玉盏在指间转动,“如今你看,我也嗜酒如命,也同她一般身在迷梦犹不自知,人人皆醒唯我沉醉。”

    她微微笑着,商妤却听得呆了。那一字字从她口中说出,分明有刻骨之伤,却淡漠得无关痛痒。长公主回眸,以一种幽沉的目光瞧着她,“商妤,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无需她回答,长公主已低低笑道,“往后,真假都不要紧了。”

    商妤心里莫名一痛,不敢想,也想不出晋王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只能拿走她手里酒杯,颤声道,“公主保重,日后……日后总是来日方长。”

    昀凰将眼一闭,被这“来日方长”四字刺得痛入骨髓——还有什么能比漫长岁月更令人心凉,往后前路漫漫,只剩她一个人的昼短夜长。

    他赐下广阔封邑做她最丰厚的嫁奁,将她母妃的去处早早安置妥当,在她离京未久,恪太妃也被送往昌王封邑,只待尘埃落定,便送往北境与她相会——若是举目无亲倒也罢了,她却还有唯一的亲人,迫她不得不接受这安置。

    他将她的退路全然封死,不留一分余地。

    便如晋王所言,“自你踏出宫门,已无回头路。”

    回想当日竹舍立约,他以犀然目光看她,早早道出谶语,“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彼时她已被置入棋局,犹不自知,却回答说,“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怎不令人失笑。

    于是她笑得不能自抑,直至被他困入怀抱,再无力挣扎。

    “别忘了,你还有与我的盟约。”恍惚里,耳畔又响起晋王低沉笑语。他以强者的姿态俯视,肆无忌惮将她困在身下,薄唇掠过她耳畔,一字字说,“旁人或可毁诺,而我不会。”

    晋王尚尧,眉目风liu,神容隽美。

    她望着他,惊觉恐惧滋生,恍惚以为眼前是魔非人。

    “这些年太子佯装痴傻,数次躲过骆后毒手,而今瑞王已死,我与他二人之间,只容一人得存。”他抚上她的脸,目光深深,笑意淡淡,“当日你与我交换的条件还未能实践,而我答允让你回返南秦,也仍有效。你若愿意回去,我当全力襄助;你若愿意留下,我必不负你。”

    是盟誓,抑或是筹码,他都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理所当然。

    “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昀凰,我愿你能留下。”他深深看进她眼底。

    她苍白脸庞向后仰着,几缕鬓发散落在修长颈项。良久,那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唇畔浮起嘲讽笑意,“殿下的来意,昀凰明白。”

    绕了一个大圈,轨辙却不曾偏离,她终还是要迈上这条路——嫁做皇太子妃,仿佛也没什么不对。世间女子不都企望着有朝一日,携丰厚嫁奁,嫁富贵良人。

    何况往后谁主东宫,还未可知。总之她已是北齐储妃,谁是储君却不要紧。太子究竟是痴是癫还是魔,又有什么关系。昀凰只是笑,笑意惨淡到极处,反透出绝望的美。

    晋王蹙了眉,也不多言,手指在她颈项掠过,“那么,你可愿意?”

    他的臂弯坚定有力,她亦不再挣扎,温顺如一只蜷在掌心的猫。

    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来如此简单。

    她朝他微微低下头去,垂眸间,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遥远的杜若香气。

    “我愿意。”

    他臂弯一紧,仿佛是松了口气,眉间眼底却全然不见喜悦。

    片刻静默之后,他将臂弯缓缓放开,修长手指拢起她鬓角散落的发丝,沉沉叹了一声,“记着,我不会负你。”

    遇刺失踪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消息从宫中传出,皇城外为之哗然。

    帝都街头巷尾遍传喜讯,因战祸之烈、瑞王之死而忧惶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额手相庆。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获救生还。

    当夜行宫遇刺,一连多日音讯杳无,纵使逃过刺客刀斧,一个弱质女子又如何能在战乱里幸存。然而数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边界,截获一众盗匪,却意外发现蹊跷。一路循迹追查,竟发现盗匪乃乌桓人乔装改扮。建昌郡属诚王封邑,地处偏寒,与东乌桓接壤,常有两国商贾私自越境。诚王获讯,即刻下令围捕,将乌桓人剿杀殆尽,救出被挟制的两名女子,不料竟是当日失踪的皇太子妃与其随嫁女官。

    原来大婚之日,乌桓人夜袭行宫,趁乱将太子妃劫走以图制挟南秦,途中却被晋王之师截杀,被迫沿路逃遁。边境战事一起,秦齐联军大举攻伐,将东乌桓重重围困。这一众人无法潜逃越境,连日向西逃逸,欲挟太子妃从建昌郡潜回乌桓。

    诚王当即令人飞马入宫禀报,并亲自将太子妃护送至京郊行馆,经确认身份无疑。得闻太子妃平安无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报南秦,并命太子携廷长史亲往行馆迎接。

    声称太子妃已在行宫遇刺的两名南秦女官,因造谎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狱。

    一夕间风云突变,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间,令太多人措手不及,仿佛是一夜间忽然降下的大雪,冻结了天地。

    纵然已设下七八盏暖炉,将来仪殿的宫人侍薰得汗流浃背,病后憔悴的骆皇后却依然觉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风无处不在,似乎再多暖炉也驱不散这寒。

    恹恹倚在凤榻上,骆后侧脸向,往日面容丰润美艳,如今却蜡黄枯槁。

    珠玉摇动,垂帘半挑,却是云湖公主披一身雪沫从外头进来,连风氅也未脱下,便亲自打起帘子,让过身后二人。宫人忙迎上前,替晋王宽去玄狐大氅,随后的晋王妃也将兜头连帽的雪狐裘褪下,一身素锦宫装衬出婀娜身姿,站在晋王身侧恰是珠联璧合。

    云湖公主也身着素衣,发间珠翠尽去,神容犹带哀伤。瑞王的大丧已过了数日,因着太子病愈与太子妃回宫的喜讯,宫中上下已悄然敛了悲,迫不及待换上喜颜迎奉东宫。唯有这坤和宫中黑幔四垂,来仪殿上悲声未歇。

    “母后,五哥来了。”云湖公主扶起骆后,回眸望向晋王,眼圈便红了,“千幸万幸,父皇可算是还了五哥清白。”骆后微微睁眼,见晋王白衣胜雪,乌冠束发,仍是那般隽雅容颜,却又似截然不同往日了。他拂衣跪下,冠缨垂落肩头,雪宫锦以细密金线绣出龙云纹。仿佛是今日才瞧出这一身雍容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骆后的目光不觉凝结。他垂首唤一声“母后”,语声恭谦,哀而不恸,透出沉稳气度。

    晋王妃骆臻迈前一步,楚楚可怜地跪在骆后榻爆眼泪扑簌簌落下。

    “儿臣来迟了。”晋王略垂了脸,目光深敛,鼻梁挺直如削,“行宫之乱,驰援未及,儿臣愧对尚钧,有负母后重托。”

    骆后目光一动不动,久久凝在晋王身上,既不作声,也无示意。骆臻深知她姑母的脾,见她脸上越是平静,越知她心中悲番忙牵了骆后的袖角泣爽“姑母,分明是他们害了尚钧,如今还不放过尚尧,定要赶尽杀绝……这是要将您、将我们骆家上绝路啊!”

    骆后将衣袖轻轻一,“你胡说什么。”

    骆臻哽咽失,挽着她衣袖低头泣。

    “我的皇儿好端端就在这里,说什么绝不绝的。但凡有我在一天,尚尧便在,云湖便在,骆家也必安然无碍。”骆后垂下目光,定定看向晋王,语声异样平和,“你说是么,尚尧?”

    终于换了称谓,这一声“皇儿”唤得何其慈祥。晋王不动声迎上她目光,在她眼里见着从未有过的慈,仿如世间最温柔的母亲。二人目光交汇,心思各自洞明,看在旁边云湖与骆臻眼里,俨然是母慈子孝。晋王一顿,朝骆后深深叩下头去,“母后慈恩,儿臣万死不足以报。”

    听得这一句,云湖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五哥!往后只有你能保护母后,你要保重自己,要为哥哥,为哥哥……”她泣不成声,却不敢将那“报仇”二字说出口。晋王揽住她,抬手抚过她头发,缓缓道,“五哥明白……夺亲之恨,五哥心里记着。”

    便是“夺亲之恨”这四个字,似烈火灼烙在背脊。

    无论岁月激流如何奔腾,也冲不散这夺人之子,弑子之母的怨恨。

    骆后灼灼目光望定了他,唇角动,分不出是笑还是悲。

    晋王妃扶她下了床榻,蹒跚迈至晋王跟前,颤颤向他伸出手。晋王忙起身将她扶住,细看她眉目,竟似一夕之间老去十岁。她久久地看他,眼里似燃烧着两幽焰,语声低细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个位置只有我的儿子能坐上去……不是尚钧,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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