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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东风看摧杀

    天公似也畏惧皇家威仪,早早停了风雪,散了云。

    北地冬日的光也明净爽朗,不似南方的淡薄,越发将鸾驾凤帜照耀得熠熠生辉。

    这和暖日光却照不进昏暗室,重帘隔绝了光亮,帷幕密密围起。

    三道屏风之后,典衣、典仪、典席等近侍女史鱼贯而入,六名命妇拢袖侍立在侧。

    兰汤香飘豆蔻,白水雾蒸腾,氤氲在紫檀错金浴桶四周。

    最后一支发簪除下,青丝如瀑散落,丝丝滑过商妤的指缝。昀凰一动不动,浓睫微垂,任凭商妤替她卸去钗环、宽去外袍,仅剩最后一袭单衣。柔而薄的绢料熨贴着肌肤,肩如削、腰若束,修长双若隐若现……昀凰转身,绢衣徐徐褪下,再无寸褛遮蔽。

    六名女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她,从头到脚,自下而上,仿佛在审视研判一只俎上羔羊。

    昀凰漠然立着,迎向诸人目光,全无一丝瑟缩,也无新嫁的羞涩。

    兰汤涤荡发丝,洗过如玉肌肤……这躯体不同于少女的含苞欲绽,却已是红莲吐艳,盛开到最美的光景,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蜜糖般诱人的甘美。典仪女官唱颂吉辞,亲手舀起兰汤,从昀凰头顶徐徐浇下——寓意洗尽旧尘,赤条条踏入新生,不带来南秦一丝一犀从此着齐地之服、沐齐地之水,成了真正的齐人。

    沐浴毕,典衣女史奉上太子妃朝服鸾帔,六名命妇亲自替昀凰更衣梳妆。

    两名命妇左右近前,抬起昀凰双手细细端详。

    一人肃然审视她雪白,目光停留在娇小的,隐隐流露不屑之——以这南人女子的单薄,如何能生养出皇家后嗣。那命妇看了看昀凰,见她神木然、听凭摆布,也便淡了顾忌,伸手探向她……蓦地腕上一痛,竟被太子妃反手拂开。

    “谁许你放肆?太子妃漠然面容掠过一丝厉,语声极轻,却骇得众人都僵住。那命妇慌忙屈身跪下,禀称中规矩,即便皇后大婚之前,也需由廷命妇检视其处子之身,看是否洁净安健,是否有恶疾云云。

    “我是否处子之身,由得你来检视?”昀凰似笑非笑,松松散着衣襟,乌发映着雪肤,“既是如此,何不叫太子殿下自己来看!”这大胆骇俗之言,惊得众命妇面如土,窘迫难当。一名年长命妇还欲劝诫,却见太子妃目光掠来,凤眸生寒,“怎么,你想看?”

    “奴婢不敢!”那命妇慌忙跪地叩首,诸人也随之跪下,连声称罪。昀凰冷冷环视,也不多言,只端坐镜前,轻敲手中碧玉梳,等着更衣梳妆。诸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近前。

    如云青丝梳做高髻,绾以五凤朝珍珠冠,左右各垂牡丹璎珞;雪肤凝琼,眉匀深黛,额点朱砂,颊贴花黄;五层繁复朝服裹了纤弱身子,仍显出单薄。

    商妤轻轻挑起最后一缕发丝,以珠钗斜绾入鬓。

    太子妃入宫前的更衣之礼,便在众命妇惶然束手的环视下,由商妤一人完成。

    昀凰漠然凝视镜中女子,仿如看着一张陌生容颜。

    “太子妃启驾——”

    日光照耀雪地,正映得满庭玉树琼枝,些微碎雪被风吹得漫洒晴空。昀凰一步步踏出,繁重华服拖曳身后,似谁的手依依牵扯,不舍她越走越远。

    候在外头的臣近侍,被这骤然而至的艳光惊得忘了跪拜。

    如云扈从、耀目仪仗之中,昀凰一眼便望见那十六乘蟠龙平金顶暖轿。

    轿中铺设波斯绒毯,薰有异香,四角各设错金暖炉,中间贵妃榻上铺了整张白虎皮,那风姿绰约的男子斜卧其上,容比女子还冶丽三分。

    北齐风俗不同南人,南边讲究礼数避讳,新妇未入门前不得与夫君相见;齐人则沿袭先祖剽悍遗风,至今犹是新郎亲自上门,以马背载得美人归。今日太子上门亲迎,马背换作鸾驾,以示皇家庄重。

    一条厚厚红毡从轿前铺至阶下,宫人撑起金翠宝盖,左右搀扶着太子步下暖轿。

    皇太子华服璀璨,容映雪,恍似神仙中人。

    再度相见,昀凰与他四目相触,寒意直入心底——那初见时死水般的一双眼,此刻已全然变了。皇太子含笑向她伸出手,五指如莲花,眸似琉璃。

    东宫车驾已时入城,仪仗浩浩荡荡在前,太子妃鸾驾随后。虽已洒尘清道,百姓仍远远争睹,追随在仪仗之后,万人空巷的声势已是多年未见。哪怕遥遥望见鸾驾宝顶一点金碧之辉,也令情翻沸。

    关于太子妃的离奇传言遍传京中,有说她降生之时有凤凰凌日,有说她是九天玄鸟应命降世,历经数劫不死。许多人相信,此番迎娶太子妃,令太子殿下多年病症不治而愈,可见太子妃乃皇室之幸,必能为天下带来太平福泽……

    鸾驾徐徐驶入宫城,将世人目光尽抛在尘土之后。

    龙蟠朱梁,凤翔云阙,磅礴耸峙的宫城如在九霄。

    齐人尚白,以白为尊。光润汉玉砌出高大的白巨柱,一列列耸峙天阙,千步白玉长阶直达金殿,由下仰望不见尽头,仿佛直耸入九天云外。

    金殿之上众臣匍匐,玉阶之侧万众俯首,身后华盖羽扇相交,储君与储妃相携走过的地方,连尘土也变得高贵。殿上钟罄长鸣,礼乐奏响,浑厚钟声远达九霄。

    然而昀凰只觉得累。

    繁复朝服一路拖曳,珠玉累累沉沉,这玉阶又似永远走不到尽头。凤冠垂下珍珠流苏、花钿步摇,一步步晃动,恍惚令她想起旧时宫中的灯影,又似那日竹舍里日影光,晋王的冠缨垂晃眼前……仿佛是他拂在她脸上的印记,总也挥不去。

    殿上百官齐集,他应在最显赫的一处。

    昀凰仰脸而笑,日光幻出无数光晕飞舞,将身子轻飘飘托起……宫阙万间如云砌,分不清是往昔还是今朝。从南至北,万里迢迢,去国离家,也不过是从此处到彼处,天子殿上悲欢生死俱都一样。一时间天旋地转,碧空晴云入目,身侧携手之人朝她俯下身来,深凉的眼眸一瞬不瞬望住她,仿佛是玩味,又仿佛是讥讽。

    如此良辰吉时,如此庄重大典,初入北朝的皇太子妃却晕倒在天子殿前——恰在玉阶尽头,离金殿不过十步的地方,似一片轻飘飘的云絮堕下天阙。

    死而复生。

    睁开眼来,却是这第一个念头浮现心底,恍然以为再世为人。

    碧绡账,锁烟罗,四下沉谧宁和,隐隐有暗香浮动,想来已身在东宫寝殿。昀凰静静躺着,依然周身无力、头痛欲裂,神智却异常清明起来。连日里浑浑噩噩心思,俱都沉下水底,浮上来的反而愈加清楚明白。望了顶上烟罗碧纱,不想出声,不想动弹……碧是她厌恶的颜,如同辛夷宫外的修竹,绿惨惨令人不耐。

    “商妤……”

    床帷里传出微哑语声,将守候榻前的宫人惊起,“太子妃醒了!”

    见昀凰苏醒过来,宫娥医女鱼贯而入,商妤却不见踪影。询问之下,才知商妤被皇后召见,去了坤和宫还未回返。昀凰蹙眉沉默,耳听得一名廷女官服的贵妇絮絮叨叨,直说她风寒积郁,病势汹汹,已昏迷一日一夜,可急坏了人。

    “殿下何在?”昀凰环视四下,疲惫地开口。女官一僵,嗫嚅道,“殿下,殿下不在宫中。”思及那双幽冷的眼睛,昀凰松了口气,不必一睁眼就对着那人着实万幸。想来他也是不情愿的,如此倒省却许多尴尬,两人或可心照不宣。

    然而商妤被皇后召见了去,直令昀凰心中七上八下,当即执意起身,也不顾医侍劝阻。刚刚梳洗整齐,就见宫人匆忙进来禀报,说皇上已起驾往东宫来了。昀凰一惊,来不及顾全礼数,只得素面朝天,常服迎出宫门。

    天竟已入暮,远远只见数盏宫灯逶迤,一行人来得匆匆。看这情形,昀凰只道是先来通禀的侍,却见为首一人已经到了殿前,是个身形清瘦的老宅一袭灰袍宽袖,乌簪束发,看似寻常不过。左右宫人已黑压压跪倒一地,“万岁万万岁——”

    昀凰愕然,只怔得一瞬,忙屈膝跪下,“臣媳参见父皇。”

    皇上呵呵而笑,亲自俯身搀了她起来,掌心宽厚温暖,“太子妃不必拘礼,朕原是随便过来看看,不想还是惊动了你。大冷天跪在地上伤身,起来说话。”昀凰全无准备,未料到在这般仓促境地见齐主,一时有些戒备,待抬眼看清老者面容,更是怔了。

    北齐国主年过五旬,面容却显得苍老疲惫,浓眉下一双深目蕴满笑意。看似个平常老人,脸蜡黄,眉目间带了七分病容,已瞧不出与太子之俊美、晋王之倜傥相似的痕迹。唯有唇角深深笑纹,显出一分似曾相识的温厚……那依稀是瑞王的笑容。

    然而真正令昀凰失神,却是他两鬓的斑白、延伸入鬓的皱纹。

    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老人,有着同样霜白的鬓发。只是那人不会这般温厚地笑,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模糊记忆只停留在那双抱过她的大手。眼前却是她将称之为父的人——素昧平生的齐皇,雄霸北方大地的君主。

    竟是这样一个平凡老宅有着温暖慈祥目光,看她仿如看一个孩子。

    父皇,昀凰茫然低头,察觉自己已轻易唤出这两个字。

    齐皇环视殿前,温言问道,“尚旻呢?”

    昀凰略怔了怔,才明白是问太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迟疑神落在齐皇眼里,令他蹙起浓眉。“太子殿下不知父皇驾临,未能接驾,臣媳万分惶恐。”昀凰温婉低眉,将问话揭过。齐皇心中了然,再看她隐忍容,不觉叹了口气。

    宫人奉茶上前,昀凰起身接过,亲自斟茶。

    齐皇深邃目光掠过她双手,再移上眉目,只觉她未施脂粉的唇颊异常苍白,“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往后好生将养身子。”昀凰屈膝奉上茶盏,垂眸含笑,“谢父皇垂顾。”

    “坐下说话,朕不喜拘礼。”齐皇笑笑,“你莫像尚旻一般处处怕朕,老朽如此,有甚么可怕。”昀凰展颐而笑,妙目流波地望了他,“臣媳曾听闻北地有奇姜,百岁不朽、老而弥辣。”齐皇诧异道,“有这等奇物?朕到未曾听说。”昀凰浅笑,“或是杜撰之物,未必真有,但这般人物今日已得见了。”

    齐皇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哈哈大笑,“朕就知道你们南人心思最是曲巧,不似北人鲁直,日后朕的皇孙必各有所得,融南北之长!”他笑得爽朗,见年轻的皇太子妃含羞低眸,越发心中快慰,“朕有生之年,惟愿南北永休干戈,互通所有,各取所长,过一世安平祥和。”昀凰笑容稍敛,从容迎上齐皇目光,“父皇仁厚为怀,皇兄所思亦是如此。”

    “可惜朕已老了,这太平盛世的冀愿只落在尚旻头上。”齐皇深深看她,慨叹道,“尚旻宅心仁厚,只是他久病初愈,情多有孤僻,只怕要令你多受委屈了。”

    昀凰垂眸而笑,正欲开口却听殿外通禀,太子殿下回宫了。

    那颀长身影翩然而至,行走间广袖飘举,衣带生风。

    齐皇见了太子,面微微沉下,“这是去了哪里?”

    太子端端垂首,神异常恭谨,“禀父皇,儿臣探望皇叔归来。”

    齐皇目光变了变,终是缓和下来,“你皇叔可好?”

    “皇叔身子安好,只是不惯长居京中,打算明日便上表请辞,动身回封邑去。”太子语声轻缓,听在昀凰耳中却是莫名诡异,只觉他与初见时判若两人,非但看不出半分痴惮更显出谦谦君子风度,竟让她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而这一对父子,看似父严子孝,却也透着别样的疏离。

    听得太子说诚王要离去,齐皇默然半晌,似有意分辩着什么,“他这又是何必,朕还想着过两日召他入宫好好叙上一叙……”太子并不答话,齐皇见此也转过话头,温言嘱咐昀凰好好休养,斥太子不可怠慢了她。

    仿佛要让齐皇看出这新婚燕尔的情浓,太子转头望了昀凰,眼似春水流波,隐隐含情。

    太子与太子妃跪送齐皇起驾离开东宫。

    该来的时刻总是要来,处处是大红喜的东宫殿,只剩新婚的太子妃与太子二人相对。他缓步来到她面前,衣摆的绛紫龙纹映入眼底,昀凰垂了眼,避无可避。

    一只冰凉的手将她下巴抬起,淡淡语声和着他的气息拂向耳鬓,“看来父皇很喜欢你。”这奇异笑意比他诡谲目光更加令人不适,昀凰转头避开他的手,勉强一笑,“妾身惶恐。”

    他的手又贴上她脸颊,凉凉的滑下颈项,“惶恐什么,是怕我么?”

    昀凰退开一步,“殿下,妾身有些乏了,请容妾身告退。”

    不待转身,他便迫近过来,吃吃笑着,“果真怕了我?”

    他越是意态亲近,越令她周身不适,仿佛从前看西域进献的女奴舞蛇——艳丽的毒蛇吐着红信,在女奴上身爬行,极尽盘曲缠mian,却也森然到极致。

    “殿下多虑了。”昀凰索抬眸迎视,“妾身只是有恙未愈,不便侍候殿下……”他蓦然欺近,几乎贴上她身子,“我若定要你侍候呢?”昀凰僵了一僵,心中似被扎进一根刺,手足也渐渐发凉。他的身子已紧紧贴了上来,将她迫至身后屏风,无处可退,“你知道终日装痴做傻,任人耻笑,三年不近女是什么滋味?”

    昀凰脸倏然变了,来不及挣脱,只觉男子身躯的已透衣而来,手腕蓦然被他拽住,强行探向他身子……“放手!”昀凰惊怒,手上如被炭火烫到,猛然间涌起浓烈嫌憎,想也不想便是狠命一掌掴了上去。

    他竟不避,脸颊脆生生挨了这一掌,白皙如玉的肌肤红印立透,唇角也渗出一丝鲜血。昀凰用力太过,手腕也震得一阵剧痛,却见他低低笑出声来,舌尖将唇上鲜血去,仿佛着甘美之极的味道。昀凰看得口一阵翻涌欲呕,这比女子更冶丽的容貌看在眼里,竟是如此诡谲怕人。

    “嫌弃是么?”他犹带血迹的薄唇弯成妖冶一笑,“为何要嫁与我这般废物呢,岂不知你的夫婿是个痴颠之人,比不得晋王风liu瑞王英武……如此佳人,甘受委屈,究竟是皇后的位置太诱人,还是你在南秦已无处可去?”

    一字字都是寒冰侵人,昀凰怒极反笑,嘴唇颤颤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冰凉手指滑下她腰间,将衣带重重一扯,玉扣断开,腰间环佩散落一地,明珠四下滚落。昀凰抬手欲掩住衣襟,却被他狠狠钳住手腕,衣带随之捆绕上来。

    “住手!”昀凰挣扎怒道,“殿下是堂堂储君,妾身亦是一国公主,殿下就不顾及两国体面么!”太子停下手,冷冷笑了,“你在南秦艳名远播,彼时秽乱宫闱肆无忌惮,今日嫁了人,倒想起还有体面一说?”

    昀凰脸上血在霎时间褪尽。

    他看着她惨无人的面容,越发笑得舒畅,狠一发力将她双手用衣带紧缚,带子深勒入。这次她不再挣扎,木然任凭摆布,好似手上觉察不出痛楚。他一手滑入她衣,俯身在她耳边曼声低语,“春xiao苦短,不知太子妃是怎生尤物,何以让你皇兄神魂颠倒……”

    她缓缓抬头,眼中戾大盛,猝然张口朝他颈项咬去。

    太子骇然惊退,颈上热辣辣已被她贝齿碰到,再慢得半步只怕要血溅三尺。昀凰双手被缚,一时立足不稳,倚着屏风跌倒在地。

    “贱人!”太子抬脚踢了上去,一手将她拽起,重重抛在。

    锦帛裂,鸾烛灭。

    玉勾零落,烟罗狼藉。

    黑暗里迷乱喘息声声起伏,男子的妖娆蚀骨,除此再也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一人的癫狂。甜气息里,隐隐有一丝血腥泅散……孽欲里起伏,摧折中颤栗,湮没在无底黑暗中的女子,惨白如陵寝里开出的花,分明是活生香,却比死更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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