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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失踪

第七章 失踪

圣诞节的第二天,奈德的烧退了,体温恢复了正常。爸爸说只要他能穿得暖和点就可以下床了,但还 不能下楼,楼下房间里风太大了。

他希望学校假期早点儿结束,他还 是头一次有这种想法。他感觉好像每天都有一个星期那么长。他从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望着外面积雪覆盖的景。在一年的其他季节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在扇动翅膀,或者飞过去,比如树叶、鸟、昆虫、松鼠、在微风中摇曳的草……可是现在,除了他嘴里呼出的哈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小的水滴外,他眼中的一切都一动不动。

他每天都和待上几分钟时间。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楼上就像一所医院。

爸爸端着装着食物的盘子上楼,又端着空盘子下楼,那些食物闻起来有点儿像常青树的气味。圣诞节的早晨,爸爸早把银丝——挂在他们家的圣诞树上了,可是奈德还 没下楼看过呢。所有的一切都是互相分开的,圣诞树、爸爸、、他自己。他的四肢很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目光很呆滞。他四处闲荡,偶尔会被自己突然剧烈的喷嚏唤醒。他的整个房间闻起来全是止咳的味道。

他穿着那件旧的棕浴袍,无聊地玩弄着他的圣诞礼物。浴袍早就穿小了,腰带都快到他的腋窝下面了。他在爸爸给他的莫尔斯 电码发报机上学敲呼救信号,调节希拉里舅舅从纽约市给他寄来的显微镜。希拉里舅舅在信中说,那不是新显微镜,但却是真的,他希望奈德能从中获得快乐,尽管那快乐远不如去查尔斯 顿旅行那么美妙。

唯一能够真正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再感觉时间过得太慢的是《诱拐》那本小说。每天午饭后,他都读上几页。但是还 会有些时候,甚至当他正读着小说的时候,当他兴奋得跳起来在各屋闲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斯 卡利先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起那只猫,不知道在窗外那严寒的环境里猫是否能活下去。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终于能够脱掉浴袍,穿上户外衣服了。很长时间他第一次感觉饭吃起来很香。他打开前门,吸进一大口雪后的空气,便出门上学去了。

外面的风景看上去不再那么冰冷了。他看见雪地里有脚印,有动物的,也有人的。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一只灰的小鸟在松树枝上喳喳地叫着,伊芙琳家的狗叫声震破了静止的空气。雪也有自己的喧闹声,它在变形,或者解冻,或者变硬。当他走在上面时,它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那天他很高兴和比利、珍妮特、伊芙琳一起走回家。正当四个孩子走过石头房子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快速飞落的巨大雪片挡住了奈德的视线。奈德有时在巨大的海贝壳里倾听大海的咆哮声,那个海贝壳是希拉里舅舅从加勒比海岛给他带回来的。大雪的降落减弱了所有声音,它发出一种温柔的咆哮声,奈德感觉好像自己突然被放进了那个海贝壳里一样。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到来。太离地面更高了,尽管光线依然苍白,但感觉却不一样了,要暖和一些,强烈一些了。放学后,他几乎从不直接回家。

他到各个小山游逛。他穿过树林深处走回家,以前他还 从没敢往里面走过。他抄近路通过田野走回家,那里的积雪有时能达到齐腰深。他最喜欢的地方是梅克皮斯 大厦周围。他会走上小山,顺着沿金博尔家房子砌起的旧石头墙走。看见斯 波特系着牵引绳冲出来、抬头对着天空汪汪直叫的时候,他感觉很好笑,好像自己正飘浮在上空的某个地方呢。

当他从松林里出来,走到废弃的梅克皮斯 大厦所在的小山顶上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冬天的中心地带。在太落山的时候,如果他往北看,能看到自己家一扇阁楼窗户反射的微光。

奈德坐在柳条长椅边上眺望河对岸的山。尽管他家也同样建在小山顶上,但风景却截然不同。他坐在那里,感觉心跳得很快,好像他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一样。那种事无法预料,有可能很糟糕,也有可能很完美。

一天下午,当树林里到处都是融化得蓬松多孔的雪时,奈德穿着湿透的橡胶套鞋站在梅克皮斯 大厦的走廊上,他看见最远处有个不寻常的东西一闪而过。它动作很快,模糊不清,就在草地尽头和树林相接的地方。他盯着影子晃过的地方,好像在通过显微镜看呢。就是那只猫。或者是一只别的猫。甚至在他看的时候,它就像斯 卡利先生呼出的一口烟一样消失了。猫嘴里还 叼着什么东西呢。

他走到长椅那里坐下。伊芙琳说过这个地方闹鬼。奈德不害怕,在他看来大厦很古老,像他在明信片上看见的希腊神殿一样古老。他没有任何想追赶那只猫的冲动,他是被什么抓住了,但抓他的不是鬼,而是一个秘密。他暗想,如果他看见的动物是那个一只眼睛的猫,那就说明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它挺过了很长时间。没看清楚那个动物使他感到非常轻松,他不想再为那只猫难过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斯 卡利先生的房子那里稍微停了一下。“待售”的广告牌已经不见了,福特小汽车也不见了,外屋已经拆倒了,拆出的木柴堆在后门附近。奈德看见了棚子里的猫食碗。他拿着那只碗,朝州际公路的方向往山下走了几码远。突然,他抬起手使出全身力气把碗扔了出去。然后他转过身,向自家车道跑去,没有往后看,也没有听那碗落地的声音。

“你去哪里了,我的流儿?”问道。金博尔夫人刚刚给她端来了一杯茶。金博尔夫人不像斯 卡罗普夫人那样给他做好吃的,她不是一个好厨师,但她很善良很随和,所以奈德并不介意。斯 卡罗普夫人是个哪怕往你这里看一眼都会扰乱你心绪的人,但是金博尔夫人,甚至在她提醒你该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会使你感到好像没人管你一样。

“我经常去梅克皮斯 大厦。”奈德说。他往凸窗外面看,看见了梅克皮斯 大厦的那些烟囱。在夏天,那排枫树会把烟囱挡住的。“梅克皮斯 一家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你了解他们吗?”

“从18世纪开始,那家人就住在哈得孙谷这个地方了。”她说,“那个房子的一部分是革命之前建成的。”

“伊芙琳说那里有鬼。”

从茶杯上方看着他。他感觉自己有段时间没有见她了,尽管他每天都去看她,至少要待上好几分钟。确切地说,有一段时间他没有仔细端详她了。她看上去上身弯得更厉害了,说话的声音也更细弱了。

“我认为没有鬼。”慢悠悠地说,“如果说真有什么的话,也是曾经住在那里的那些受苦受难人的灵魂吧。你祖父买下我们这块土地时,他们还 是一大家子人呢。世界大战中牺牲了三个儿子,女儿里有两个结婚搬走了,离这里很远。我刚结婚来到这里时,梅克皮斯 大厦就剩下一对个子矮小的老夫妻了,他们小得和结婚蛋糕上的人差不多大。他们去世时,他们的大女儿拿走了所有家具,封了房子进行拍卖,可是没有人买。我还 能走路的时候常常去那里,坐在走廊那个旧柳条长椅上。我想,我还 带你去过好几次呢。”

“现在我就坐在柳条椅上。”奈德说。

“是吗?”她问得那么温柔,奈德不得不把目光移开。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那里不是真有鬼,小奈德。”她更加肯定地说,“我想到处都有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所有人的灵魂。”

“我以为他们在天堂里呢。”

“是的,你爸爸是这么说的。”

奈德伸出手,轻轻了一下她的头发。

“斯 卡利先生房子前面那块儿‘待售’的广告牌不见了。”

她告诉他那个房子已经卖掉了,斯 卡利先生已经被搬到了沃特维尔养老院。

“那不是斯 卡罗普夫人工作的地方吗?”他吃惊地问道。

“对,就是那儿。但我们不用担心,她嘛,用‘好得多’这个词来形容她还 不太恰当,但不管怎样不像以前那么吵了,因为她做管理工作了。爸爸去看过斯 卡利先生,说斯 卡罗普夫人很关心他,她很关心那里的每一个人。”

“斯 卡利先生好些了吗?”

“他受中风影响的那一侧能稍稍动一动了,但还 不能说话。”

“他女儿待在那里吗?”

“她回西部去了。”

从他过生日到现在,真不像只过去了五个月的时间。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热乎的很干爽。他们默默地互相看了好一会儿。“你最终会感到高兴一些的,”她最后说道,“生活往往会自动朝好的方面发展的。”

奈德进了自己的房间,心里想着大人对他说的那些话。的身体会自动好转吗?有时候,他感到他父母的话是在试图朝某个方向引导他,爸爸的话比的话引导更明显——像棍子一样,爸爸曾用那根棍子在一些水坑里推动纸船,把它划到对岸。

礼拜天的教堂长椅几乎是热的。当爸爸宣讲经文时,他抬眼看着他,但思路并没有紧紧跟上。他在努力想象着蒲公英那臭鼬般的美妙味道,结果意识到人是想象不出味道的。他听见爸爸说:“盲人和跛子来到圣殿他的面前,他就把他们的病给治好了。”

他想到梅克皮斯 大厦的走廊里满是盲人和跛子,他们挤上来,倚着门和窗户,爬上长椅,那个一只眼睛的猫在他们的脚下到处逃窜,试图不被人们踩到。要是他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些大空房子里有一间起火了怎么办?要是大火沿小山蔓延烧到他家的房子怎么办?比如大量火星落到他家房顶,火焰烧光阁楼的地板和装那支的长盒子……

“让我们祈祷吧。”沃利斯 牧师说道。奈德低下头,紧紧地闭上眼睛,火熄灭了。

“我们能去看看斯 卡利先生吗?”在回家的路上,奈德问爸爸。

“今天我们就去。”爸爸说,“这事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了。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小奈德。”

沃特维尔养老院是个巨大的砖砌建筑,有两个塔楼在宽阔的城镇主街上,离爸爸偶尔买盒自制巧克力的店铺不远。奈德和爸爸站在一个大的中央大厅里,大厅里有股酸酸的气味,像快要坏了的油的气味。地板擦得亮亮的,上面打了蜡,有点儿滑。他们的右侧有扇门,门上写着“办公室”的字样;左侧是一间装满桌椅的大屋子。有三个老妇人坐在里面听收音机,其中一个拿着个号角状助听器对着自己,助听器看起来像鹿角。正当爸爸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门开了,斯 卡罗普夫人悄悄地走了出来。她穿着白工作服,头发束起来,扎成一个圆髻。除了笑容,她的一切看起来都与以往不同了,那缓慢的动作,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在告诉奈德:“我好极了,而且知道很多秘密呢。”

“沃利斯 牧师,您和亲的小奈德怎么来了?”

“哎呀,斯 卡罗普夫人!你看上去气真好啊!”爸爸大声说道,“我们是希望看看斯 卡利先生,如果他身体受得了,在你看来又对他有益的话。”

她点点头,看上去明白了。“有益,”她重复道,“是的,当然啦。他看见你们会很高兴的。我们在尽最大努力帮助他,牧师,可是他恢复得很慢。”

她领着他们上了一段长长的台阶,顺着一条窄窄的走廊,经过好几扇关闭的门,最后来到斯 卡利先生的房间。他房间的门开着,一盆死掉的天竺葵放在窗台上。斯 卡罗普夫人边往床的另一边走边发出咯咯的叫声,床上的斯 卡利老人正一动不动地侧身躺着。“他喜欢他那小盆花。”斯 卡罗普夫人大声说,“但是我提醒他了天竺葵冬天不好养。”她咧开嘴笑了,同时弯腰对着床说道:“猜猜谁来啦!”

爸爸紧紧地抓着奈德的手,绕过床脚,和斯 卡罗普夫人站在一起。奈德感觉自己的心直往下沉,就像他翻开一块儿石头后突然看见昆虫和蠕虫突然动起来的感觉一样。

斯 卡利先生的头发像绒一样,他的脸颊和下颌上有稀疏的胡子碴儿,他的下嘴唇看起来好像固定住了一样。但是他的眼睛却很亮,能认出人并充满智慧,像煤炭一样在那张苍白如灰的脸上燃烧。奈德弯下腰看着他,小声说:“你好,斯 卡利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大声说,小奈德。”斯 卡罗普夫人命令道。

“我们希望我们的邻居能尽快回家。”沃利斯 牧师用一种讲经的语气说道。奈德发现,在天竺葵和斯 卡利先生躺着的那张窄床之间的地方非常窄小。他正想着的时候,爸爸和斯 卡罗普夫人已经到走廊里热情得说起话来。

奈德俯视着老人,老人的一个肩膀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和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说话,奈德真不惯。他告诉斯 卡利先生,他去看梅克皮斯 大厦了,还 告诉他一些学校的事以及他在读什么书和学什么东西。他没提他碰见了桃丽丝的事,没提斯 卡利先生的小车不见了,也没提那个外屋已经被拆毁了。突然间他没话可说了。斯 卡利先生眨了眨眼睛,奈德认为他这是微微笑了笑,不过他也不完全确定。接着,老人非常缓慢地从白床单下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抚手势,好像在轻轻一只动物一样。奈德抬眼看看爸爸和斯 卡罗普夫人,他们已经到离门更远的地方了。他弯腰把嘴贴近老人的耳朵。“我想我看见它了,”他低声说,“我确信它在树林边上,而且它抓住了什么东西在吃呢。”

当他站直身的时候,斯 卡利先生的眼睛正向上对他眨动着。

当他们开车回家的时候,奈德问爸爸他能不能再去看望斯 卡利先生。爸爸说下周六他打算去公立图书馆做研究,到时候会带上他的。“我想,看见你,对他的身体有好处,奈德。”爸爸说,“他女儿突然离开回西部了,我想她有事需要照料离不开吧。现在他很孤独。”他不说了,看起来有点儿犹豫。然后他又说:“我感觉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体不大可能好转了。”

“你是说他要死了吗?”奈德问。

爸爸的嘴动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来回答他。

“我知道。”奈德说得很快。爸爸把胳膊放在他的肩膀上,抱了抱他。

奈德去看。他告诉她去看斯 卡利先生的情况。“养老院是斯 卡罗普夫人的吗?”他问道。

“她就给人那种印象!”大声地说,并开始大声笑起来。他没有太在意她说什么,而是在想关于这次探望他没告诉的事——他还 告诉斯 卡利先生他看见了那只猫,或者是一只别的猫。

“这正如我想象的一样,”说,“现在她高兴了,她拥有了自己的王国。”

在一起时,奈德很少感到无聊,但现在他不想再谈论斯 卡罗普夫人和她的王国了。

爸爸已经开始准备主日饭,奈德下楼去厨房了。他常常喜欢看父亲做饭。爸爸像鹿一样从桌子边跳到水池边再跳到炉子边。在奈德眼中,现在的爸爸和站在养老院斯 卡利先生房间里生硬地自言自语的爸爸简直判若两人。他像浣熊拿起自己的食物一样,快速优雅地拿起了一个土豆。他在给奈德讲他正在准备写的文章,那是关于教堂历史的,是关于那里所有他的牧师前辈的。过了一会儿,他太忙了顾不上和奈德说话了,而奈德却发现自己竟然上了后楼梯,接着上了阁楼。

天还 亮着,他没必要开灯。他绕过那些杂志、书和箱子,站在没完工的屋子门口。

从他站着的地方,他能看见那盒子上的灰尘。他几乎不相信自己曾经碰过那个盒子,曾经拿出里面的,带着它下楼,路过正在床上睡觉的斯 卡罗普夫人,一直走到大厅,出了前门,沿杂草丛生的路走到了马棚。

他想起了托在肩膀上的感觉。一两分钟之后,他走到小窗户那里往外看。天空灰白发亮,像爸爸的灰珍珠领带夹一样。透过树枝间隙露出一抹颜,有淡黄和粉。奈德知道,很快铃兰就会从厨房窗下的泥土里钻出来了,像小钟一样盛开的花朵会散发出沁人的芳香。很快复活节假期就要到了,尽管现在地面上还 有积雪。

教堂将会在牧师住宅附近的草坪上为主日学校的孩子们开展寻找复活节彩蛋的游戏。复活节那天,爸爸会把抱下楼,放到帕卡德车上,开车把她带到教堂,再抱到教堂的长椅上。她和奈德将坐在长椅上聆听爸爸的复活节教堂演讲。他会坐在身旁,就当她能够站起来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走路。每当她被带到教堂他都那样做。

爸爸在沃特维尔图书馆又待了三个星期六下午,在那些天里,他都把奈德放在养老院,好让他去看斯 卡利先生。奈德感到,斯 卡利先生是他唯一真正想见的人。

惯了地板蜡那冰凉 发酸的气味,但却不惯斯 卡罗普夫人穿那身工作服和她那紧紧束起的新发型。

尽管她一直面带笑容,却依然是老做派。他第一次单独去的时候,她问:“现在呢,你得给我讲个什么趣事吧?”

“他们要建完学校附近的新车库了。”他说。

斯 卡罗普夫人仍然面带笑容地说:“你在受委屈吗,亲的小奈德?”

他突然担心起她会不让他上楼去看斯 卡利先生,于是他试图想起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事。这时,她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走吧!你会自己找到地方的。斯 卡罗普夫人了解男孩子,无论小男孩儿还 是大男孩儿!”

当他上楼时,他想起一件他确定会使她感兴趣的事——几个月前的一天夜 里,他是怎样拿着一把雏菊牌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她的房间的。想到要告诉她这件事他就暗自笑了,但是那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狞笑。他很确信,那天夜 里向窗外张望的那个人不是斯 卡罗普夫人。他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人看到过他。

一个穿护士服的高个女士正站在斯 卡利先生的床边,手里抓着斯 卡利先生的手腕。她看着奈德,微笑着说:“你一定是斯 卡利先生的朋友吧。”

奈德点点头。“我是克莱护士。”她说道。她轻柔地放下斯 卡利先生的手腕,拉起床单盖到他的肩膀。“他看见你会高兴的。”她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斯 卡利先生多么安静啊!他的心有什么东西在乱跑,试图找到出路吗?他在想什么呢?

奈德回想起几年前他开的一个玩笑。一天晚上,爸爸在对他做晚间祈祷:现在我躺下睡觉,我向主祈祷我的灵魂……奈德把一个枕头放在毯下面,然后自己爬到了他的床下面。

爸爸对着枕头说了半天,奈德笑得都呛着了。当奈德抓紧爸爸的一只脚踝从床下冒出来时,爸爸也笑了。那件事一定发生在生病之前;那些日子里爸爸经常笑。他模仿的马科兹莫,在长长的客厅里奔跑。他开的玩笑几乎和的玩笑一样好笑。在那些日子里,他做每一件事都和做晚饭一样快,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几乎总是很真实。

奈德绕到床的另一侧,轻声说:“你好,斯 卡利先生。”他等了有一分钟才想起来老人并不能跟他打招呼。老人抬眼看着奈德,他的眼睛像上次一样明亮而有生气。但是他看上去还 是稍稍有点儿变化——好像他往床里陷得更深了。

“有人把你家院子清理干净了,”奈德告诉他,“每天放学后我都顺便到那儿看看。”

斯 卡利先生眨了眨眼睛。

“原来我很确定猫死了。”奈德压低声音说道。

斯 卡利先生动了动他的脑袋,弄得枕头都“沙沙”直响。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它从没回到棚子。但是现在我很确定,我看见的那只猫就是它,它嘴里叼着的也许是只老鼠,它甚至学会了用一只眼睛来捕猎呢。”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奈德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转过身看斯 卡利先生在盯着什么东西看呢。窗台上只有那棵植物,棕褐并且落满灰尘,植物周围的土都干巴了。

“你想让我把那棵植物带走吗?”奈德问道。

斯 卡利先生呻吟一声,并眨了眨眼睛。

“那可能会让斯 卡罗普夫人发脾气的。”他说。斯 卡利先生像人们笑时那样挤了挤眼睛。“可能她不会生你的气。”奈德说,“因为你不能回答别人的话了。”

已经消失的空虚感又回来了。奈德开始讲学校的事,讲他在学的东西,算术有多难,他听自己的声音完全像他回答布鲁斯 特小姐和别的大人的问题时的声音一样。他惊讶自己在谈论学校事情的中间停了下来,转而描述土路角落里的石头房子和梅克皮斯 大厦长长的走廊,以及他独自一人在那里远眺整个山村时的感觉。充满兴趣地描述这些让他感觉好些了。但是有一阵他厌倦了自己的独白,那时小屋里好像没有别的,只有寂寞。他向斯 卡利先生告别并承诺还 来看他。他带着那棵植物走出病房,并不确定该怎么处理它。克莱护士突然从另一个屋里走出来,他默默地把它伸到她跟前。“我一直打算把那个拿走呢,”她说,“我要试着给斯 卡利先生找一棵活的植物来。”

他下了楼梯,走出养老院的前门,庆幸自己没有撞见斯 卡罗普夫人,这时他的耳边还 能听见他自己的回音,就像他和斯 卡利先生在房间里说话时听到的一样。当他在图书馆里找到爸爸时,问道:“你在讲经文的时候,突然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回答你,你有过很特别的感受吗?”

爸爸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有的时候有。大多数时候,我感觉所有参加圣会的人都在和我说话呢,多半是在他们心里。”

奈德明白,可能他和老人说学校和所有其他事时听上去有点念经的味道,但爸爸的演讲和他对斯 卡利先生的独白是不同的。

下一个周六他看见斯 卡利先生时,感觉他更虚弱了。他的眼睛半睁着,一次都没眨,只是盯着奈德看。克莱护士告诉他说话时声音要很轻,拜访的时间要很短。站在斯 卡利先生床边的头几分钟时间里,他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很想老人家,他的肩膀,他的脸颊,但是他又怕那样做会吓到老人,或者老人的皮肤起来会像蛾子的翅膀一样脆薄易碎,粉末飞扬。

正当他要出门的时候,斯 卡罗普夫人看见了他。她抓住他的胳膊,悲伤地摇摇头。

“我恐怕,我们和斯 卡利先生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她说道,并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当他挣脱开她的时候,她对着天花板大声说上帝做事的方式很神秘。他不明白这句话怎么能用在斯 卡利先生身上,他以前在教堂里也听过很多遍,不过毫无疑问这话很适合斯 卡罗普夫人。

接下来的周六他来的时候,克莱护士和斯 卡罗普夫人正在大厅里说话,拿着像鹿角一样号角状助听器的那个老妇人正蹑手蹑脚地慢慢上楼梯。克莱护士告诉他,今天的探望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斯 卡罗普夫人张着鼻孔说:“完全按克莱护士的话做,这次别磨磨唧唧的。”

斯 卡罗普夫人对他不恭的态度让他很气愤,这种愤怒使他忘记了克莱护士的话,但是当他站在斯 卡利先生的床边时他又想起来了。房间的窗帘拉着,老人的眼睛闭着。奈德使劲儿地听,才勉强听见微弱缓慢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像叹气一样。

“斯 卡利先生?”他小声说。

斯 卡利先生的眼睛颤动着睁开了。他看起来好像失明了一样,然后慢慢地将目光聚在奈德身上。

“我知道你感觉不好,所以不会待很长时间的。”奈德说。他感觉头晕目眩,好像斯 卡利先生直看进他的肺腑一样。

“天哪,斯 卡利先生……”奈德说。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来这里啊。有什么东西在驱赶他,催促他朝着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他听见自己大声喘着气。老人安静地躺着,关闭在他那无法解释的痛苦里。他就是那个和自己一起站在水池边,弯腰急切地观察猫玩儿树叶的那个人吗?

“天啊,斯 卡利先生——”奈德重复道,“那只猫是我射伤的。”

他又想把他说出的话吞回去了。他听见远处刀叉的叮当声,餐盘的咔哒声,知道是在摆放饭桌呢。一个身穿浴袍的老人慢慢走过斯 卡利先生的房门口,他的脑袋向前抻着,并僵硬地保持着那种姿势,好像在当心路上可能出现的危险。现在,房间里面没有声音了,他听不见斯 卡利先生的呼吸声了,他感到非常孤独。在他的脑海里,他看见了那只动物的尾巴,它沿马棚的地基移动,动作很快,影子比它实际上更大、更松散,像水在流淌;他也看见了杂草的影子,是月光把它们投射到石头上的。此时所有的一切全都被放大了,好像他的记忆成了显微镜,直接对着那一时刻放大,当时他拿着雏菊牌气的威力看似在增强,变得更灵敏,更加畅通无阻。他感觉手指绷紧好像在向后扣动扳机。他气喘吁吁地往下看。

斯 卡利先生动了动头,奈德能看见他的另一侧脸颊了,上面全是皱纹。他正直视着奈德,嘴巴动了动,接着他的手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朝奈德放在被单上的手移过去。

克莱护士出现在门口。“我想今天就到这儿吧,奈德。”她轻声说。

奈德没有动。他不能动,他在注视着那只费力地伸向自己的手。

“奈德?”护士喊道。

他感到了斯 卡利先生的触,接着他的整个手逐渐地盖在了自己的手上。他的手非常轻,太轻了,好像失去了重量。

斯 卡利先生的脑袋又落到枕头上,眼睛闭着,刚才压在奈德手上的那只手颤动了一下,又静静地放在被单上。奈德走出房间,和正往里走的克莱护士擦肩而过。他听见一声呻吟,便回头往里看,克莱护士正向床上那微小的身躯弯下腰,把它挡住了。

奈德往图书馆走。他抬起斯 卡利先生过的那只手看,好像那只手能说话一样。他终于和另外一个人说他射伤那只猫的事了。斯 卡利先生不能说话,然而他却按了按那只手。如果他真认为奈德是个坏孩子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做了。但是他一定对奈德有看法的。尽管如此,他仍然试图安慰他,他明白奈德正在为此遭受煎熬。他会说些什么呢?他没有像在家一样被迫对他说了谎——关于那只猫,他只是漏掉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斯 卡利先生要死了,他要离开待在由谎话做成的梯子最高处的奈德了,而那个梯子却无处可靠。

在图书馆里,爸爸从橡木桌上抬起目光看着奈德,桌子上放着几本打开的书。

“奈德,你感觉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奈德看见爸爸嘴角的每一边都有两条皱纹,自己以前并没有注意过那些皱纹有多深。另一张桌子上有人打开了一张报纸。如果他走到图书管理员书桌附近的窗户,向下就能够看见沿河岸的街道。过去他总去那条街,那里充满了河水和油的气味。一次,他和爸爸沿那个街道走,也许是买新鞋.或者是去理发,他一直抓着爸爸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顺着人行道走着。有一会儿工夫,他松开了手,接着他向上伸手又抓住了那只手。可是当他抬眼往上看要和爸爸说话时,才发现他一直抓着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手。那个陌生人正对着他笑呢。奈德沿街回头看,看见爸爸正站在理发店附近笑呢。每个看见奈德这一幕的人都笑了,最后奈德也笑了。因为那件事和那里水的气味和油的气味,他热那条街道,因为在那里他感觉很安全,在那里他能够牵着任何一个人的手,那是个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的地方。

爸爸问:“斯 卡利先生的情况更不好了?”

奈德点点头,眼里充满了泪水。爸爸从袋里掏出一块白大手绢,伸手递给了他。奈德擦去眼泪。爸爸站起身,用胳膊搂了搂奈德的肩膀,然后把书收起来还 给了图书管理员。他们在图书馆台阶上停下来。三月的风吹来了河水的气味,这种气味今天闻起来更像复活节百合的香味,而不是以往的油味。看不出形状的云间透出了灰白的天空。奈德又突然想起去年十月份他看见的吉卜赛人,想起他们的衣服那耀眼浓烈的彩。现在他但愿自己能再看见他们,他们那黑、生动的脸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好像一切都是梦,他们赶着大篷车在梦中穿行。

当他们坐在帕卡德车上时,爸爸说:“我想我让你去看斯 卡利先生是不明智的。我知道他身体正变得越来越差。记住,奈德,他很老了,他已经活得很久很久了。”

汽车隆隆直响,奈德希望它赶紧启动。

“我因为你而感到自豪,奈德。”爸爸说,“我很自豪你对大卫·斯 卡利的关心。”

奈德深深地坐进车座的长绒里。

“你再长大点儿就会发现,人们并不是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桃丽丝不是最好的女儿,她只是勉强尽了做女儿的义务。你去看他对他来讲很重要,这让他感觉到一丝安慰。”

奈德突然很生气,他很想大声吼叫:“我去看他是因为那只猫!”

然而那样想也不真实。那只是部分事实而已。

几年前有个教堂执事送给他一个保险箱。他弄丢了保险箱和钥匙,但是在他存放在保险箱里的许多秘密东西里,他记得其中有一个小珑的圣餐玻璃酒杯。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他把它悄悄塞进衣兜的,他喜欢用它来喝水;里面还 有一块他发现的石头,他确信那是印第安人使用的箭头;另有一张他最初学打印时自己打印的字条,上面写的是:什么是圣杯?

现在斯 卡利先生已经成了他的保险箱,里面装着比他以前拥有的秘密更大的秘密。

吸引他到养老院的有那只猫的秘密,但更多的是斯 卡利先生本人。他了解他,了解他的惯,他做面包的方法,他能快速生着炉火的办法,他讲的故事,他往茶水里倒朗姆酒时对他的微笑,他那长长的生命里的无数记忆……

他匆匆看了一眼爸爸。“有一次我偷了一个圣餐玻璃杯。”他说。

爸爸说:“哦,是的。那时你还 小。记得有天夜 里我看见你在浴室里用它喝水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呢?”

爸爸突然咧开嘴笑着说:“嗯——如果你再做的话,我就会说了。”

伊芙琳打开了奈德家的前门,她身后站着金博尔夫人。金博尔夫人身穿棕的丝质礼服,领口处有小花边。奈德看见过她摘下小花领,把它放在两张软纸之间,收在她梳妆台的一个屉里,好像那是一条项链一样。

“怎么啦?”爸爸立刻问。

“沃利斯 夫人疼得非常厉害。”金博尔夫人回答,“我已经尽量让她舒服点儿了,牧师。”

奈德感觉伊芙琳在关切地注视着他。

爸爸正往楼上跑。

“奈德,我给你们留了一锅汤好晚饭吃,在炉子上呢。艾维来的时候,我让她回家给你们拿了一条新做的面包。”

“你在哭呢,但没有哭出声。”伊芙琳对他说,眼睛睁得大大的。

“艾维!”金博尔夫人大声喊,“你看不见奈德有多着急吗?让他去看他吧!”

奈德跑上楼梯,跑过楼梯平台,彩的玻璃窗把它的彩洒在平台的橡木地板上,有深紫、柠檬黄和紫红。他在穿衣镜旁边停了一下,现在镜子看起来像井一样黑。爸爸正把从轮椅里抱到床上。她紧紧靠着他,两只胳膊和两条挨得很近,好像她被打成结系起来了一样。奈德屏住呼吸看着。当爸爸把她放到床上时,他茫然地向大厅里看,然后关上了门。

他走出家门,跑下山去,到了离修道院最近的那块田野的最远边缘。那里有一堵老分界墙,有的石头都掉下来了。他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在他的周围,漆树那光秃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噼啪作响。他还 听见了一声远处的钟声。

最后,客厅里的灯又继续亮了起来。从他坐着的地方看,他家的房子好像远处的一艘船。他感觉现在他可以回家了,如果爸爸在楼下的话,就说明一定好些了,或者睡着了。奈德知道,从以往的经验看,凡是病得厉害的时候,在她恢复正常之前,爸爸是不会离开她身边的。

当奈德走进大厅时,爸爸正盯着衣架附近桌子上的一封信看,他面容紧绷,筋疲力尽。“我没有打开信呢。”他用一种心烦意乱的口吻对奈德说。奈德无言地看着他。爸爸突然笑了,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突然看见了他一样。

“她好点儿了,小奈德。是每年这个时候的潮湿闹的,这让她太难受了,而这座老房子……这么寒冷。她醒着呢,你可以去看看她了。我想金博尔夫人说过汤……”爸爸神恍惚地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爸爸,”奈德喊道,“你忘了脱掉外衣了!”爸爸低头看了看自己。“你说得对。我一直穿着它呢。”

奈德没有等着看爸爸挂起外衣,而是上楼去的房间了。她正向后靠在好几个枕头上。

“奈德,”她轻柔地说,“别看上去这么害怕。我好多了,你知道这种病总是这样的。不过我想现在有个好消息——爸爸一直在看关于这种病的一个新疗法,并和文斯 医生说过这件事了。注射氯金酸钠,就能减轻炎症。就是因为有了炎症才疼的,你知道。”

“现在还 疼吗?”

“还 不算坏。”她说。他知道那意味着疼痛还 没有消失。

爸爸拿着一封信来到门口。“现在,咱们看看希拉里已经到哪里了,”他说,“夏威夷地区!”他把信放在床上,说他得回厨房热一下金博尔夫人做的汤。

“你可以打开信,奈德。”告诉他。

他从信封里出三张纸。有一张纸上画着一幅画,画的上部是写给他的一封短信。他拿起其余两页给。她的手没有伸出来而是继续放在毯子下面。“我还 什么都拿不了呢。”她说。

那张画是一艘船。奈德还 从没见过这样的船呢。短信是这样写的:

的奈德:

这是一艘中国式帆船,看看甲板有多高啊!很像16世纪的商船。大多数中国式帆船的帆都是鲜红的,很漂亮,像个美丽的昆虫。我就要坐这样一艘帆船在中国海域航行了。要是有你和我在一起该多好啊!

奈德举起那幅画好让能够看见。“我很想看看那艘船逆流而上的样子,”她说,“它会唤醒亨利·哈得孙的灵魂的。”她笑着看他。那是一种镇定的笑,然而笑容之中却透出一股坚强、一种勉强。奈德知道他最好还 是离开。他拿起希拉里舅舅的信说要给爸爸看看,她感激地说她现在要睡一会儿了。

爸爸看完那封信,告诉奈德希拉里舅舅将要去参观夏威夷岛中的莫洛凯岛麻风病人隔离区。那里是牧师达米安神父曾去照顾麻风病人的地方。之后,舅舅将去香港找他可以乘坐的中国式帆船。

奈德和爸爸喝了金博尔夫人做的汤,汤并不那么美味却很解饿。只有这一次,奈德对希拉里舅舅的行踪和活动不那么感兴趣了,因为他得做星期一要交的作业,更主要的是他心里想的还 是他母亲的病和斯 卡利先生的病。他不想让心里再装进麻风病人隔离区了。

“你明天讲什么,爸爸?”奈德问,他在努力思考能够不去教堂的办法。

“引文出自保罗写给《腓力比书》的一封书信:‘没有抱怨没有疑问地做一切事就可能无可责备清白无辜——’”爸爸突然把话中断,隔着桌子伸过手,把奈德的手抓在手里。“就像你做的一切,我的奈德。”他说。

奈德差点儿就要告诉他了,他感觉他就要一股脑儿地把他隐藏的一切都说出来了。当他抬眼看着蒂芙尼灯罩上玻璃沙漠中的骆驼时,他感觉每件事都涌到了嘴边,冲击着他那紧闭的嘴巴,可他还 是什么都没说。很快爸爸站起来开始清理餐具,又到厨房里给准备一盘晚餐。他在吹口哨,特别难熬的一天过去之后,他有时候就这样吹口哨。

接着那周的星期三,文斯 医生来了,开始给治疗,那种治疗方法叫作金疗法。她后来告诉奈德,她唯一在意的是,她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坐在凸窗附近,因为用了氯金酸钠后接触任何光线都可能让皮肤变成蓝,而那种盐也会使嘴发痒。

“但是那些都没关系!”她说,“看!”

她把手平放在轮椅托架上,伸直了手指。“我感觉像丝绸一样,小奈德。复活节我甚至都能走进教堂了。想想对唱诗班的影响吧!他们可能会震惊得唱出完美的和声来!”

看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奈德很惊讶。他从不认为她真不快乐,当然,除了她疼得非常厉害的时候。可是在他看来,她有时像从远处观看游行的观众一样,只是对游行者做些严肃或者戏谑的评论。现在看她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睛真大,嘴里塞得满满的,好像她猛然间投身到游行队伍的行列之中了,而不再只是个观望者。这使他有些害怕。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了她手的握力,一种并非发烧的温暖。“奈德,奈德……”她咕哝道,“好事来了就要接受它。我们一定不要吓得要命啊。”

想要努力做到不害怕,星期六他告诉爸爸他还 想去拜访斯 卡利先生,即使只能和他待上一分钟。

“你真想去吗,奈德?”爸爸问,“上周看完他你很不快乐。我们到家时让我先给斯 卡罗普夫人打个电话吧,如果他好些了,下周放学后我就带你去看他。”

奈德感觉,如果自己今天不去看斯 卡利先生,斯 卡利先生就不会有足够的力一直坚持活到下周的。斯 卡利先生的样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太小了,养老院小床的白旧床单盖在他身上很平整,连褶皱都没有。但是他只告诉父亲,他肯定斯 卡利先生盼着他去呢。爸爸只好在养老院前把他放下,继续往图书馆开。

宽大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在患者休闲客厅里,他看见斯 卡罗普夫人正在替一个老妇人整理衣袖,她把袖子拉紧,扣好腕扣。当她看见奈德时,没有向他走近一步,也没有微笑,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有一种隐隐的不祥的感觉。

“奈德?”是克莱护士在和他说话。她在办公室的门口向他打招呼。当他站在她跟前时,她轻轻地抚他的头发。

“你的老朋友已经走了。”她轻声地说。

他看着她,没明白她的话。

“斯 卡利先生在睡觉的时候去世了,”她说,“是在星期一。”

有一会儿,奈德非常沉静。他感觉自己的沉静就像一种睡眠,在这种睡眠中他是安全的。接着他打破了沉静。“去世让他很痛苦吗?”他问道。

克莱护士说,“我想没有。”

斯 卡罗普夫人已经进到大厅,他看见她那猜度的眼神很快从他身上转向克莱护士,接着她的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

“可怜的奈德,我知道你的感觉。”

他现在明白了刚才斯 卡罗普夫人不理睬他的原因了,她一直在等克莱护士先告诉他关于斯 卡利先生的死讯呢。他立刻意识到斯 卡罗普夫人并不只是愚蠢、难以琢磨的人,而是一个吓坏了的人,她害怕告诉他已经发生的事。

克莱护士接着告诉奈德星期四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有个斯 卡利先生的表兄参加了葬礼。在克莱护士说话的过程中,斯 卡罗普夫人一直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肚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奈德。

当克莱护士上楼去照顾病人时,奈德想,或许她去照顾现在正住在斯 卡利先生原来房间里的某个人吧。这时,斯 卡罗普夫人说:“我希望你还 会来看我们,尽管你来的唯一原因是看斯 卡利先生。”

“我得走了。”奈德说,没有看她。

“我看得出你没有为老人流泪。”斯 卡罗普夫人说道,“聪明的孩子!当人们已经去世了,哭是没有用的。”

他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在他第一次看见斯 卡利先生伸着胳膊躺在地上时,他的心就充满了悲伤。自始至终奈德都预料到斯 卡利先生会死的,可对斯 卡罗普夫人解释这些没有意义。他向她说再见时,看见她脸上有一丝不解的表情。接着他逃出门,到了大街上。

当奈德把斯 卡利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爸爸时,爸爸说:“看在你的分儿上,他们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斯 卡罗普夫人肯定知道你关心他。”

关于斯 卡利先生的事,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奈德对爸爸说,“他整理完了他家阁楼上所有的盒子和提包。”

“我从没像你那么了解他,小奈德。”爸爸说,“他总不与人交往,好像不想与人为伴。”

奈德想,没错。当他们开车路过那个小房子,然后向右转,开上沃利斯 家车道时,奈德的心得到了安慰,因为他知道斯 卡利先生已经是他的朋友了。他和斯 卡利先生一起照顾了那只受伤的猫,最后,奈德告诉了斯 卡利先生自己的秘密。只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斯 卡利先生的手压在他手上的意思了。

当他想象如果老人能够说话他会说什么时,他大声叹了口气。“男孩子会那样做。”他们第一次从厨房窗户往外看那只猫时,斯 卡利先生说过这句话。

奈德紧张地回忆着那天斯 卡利先生说这句话时的口气。奈德很肯定,那不是一种生气或者特别失望的口气,而更像人们谈论哈得孙谷天气时所用的口气,因为那种事并非总能令人高兴,但靠抱怨又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斯 卡利先生的房子围满了工人,他们看似在除去老人在世时的最后痕迹。工人拆掉了屋顶上腐烂的鱼鳞板,给墙板刷上新油漆,将棚子顶部加长让它看起来大得能护住一辆汽车。奈德看见金博尔夫人在收拾厨房窗户框。

山下学校附近的州际公路上那个新加油站已经完工了,金博尔先生在那里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伊芙琳给奈德看她的新鞋时告诉他的这个消息。因为下过春雨地面很湿软,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地行走。

四个孩子中最重大的消息是,五月份比利要搬到奥尔巴尼去。他的父亲从那里的一个管道工程承包商处得到了一份工作。时代变好了,可是有机会时你还 得抓住,比利引用他父亲的话说。他第一次提到他的哥哥,他哥哥患有小儿麻痹症,需要特殊照料,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比利要搬到北方去,奈德很难过。他们已经开始成为朋友了。

看起来每个人都要消失了。斯 卡利先生死了,比利要搬走了,希拉里舅舅在中国海域的某个地方乘坐中国式帆船呢。甚至伊芙琳也要以某种方式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伊芙琳,她的头发梳得很整洁,她的脚穿着新鞋子,她的笑容有点儿拘谨,好像正努力尝试大人的表情。

四月中旬的一天夜 里,那是复活节的前几天,奈德醒来听见他门外的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他起床踮着脚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大厅,静静地站住倾听着。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大厅里几乎漆黑一片,但他仍能看出一个白的影子从楼上飘到楼下的中央大厅,他知道那是。他没有喊她,他想可能她愿意一个人到处走走,就像他一样,感受寂静和黑暗中的自由。

他们两个人都醒着,但都不说话,都半夜 起床,想想都让人感到奇怪。修道士们在修道院里睡觉,直到被召集起来做晨祷才醒来。斯 波特蜷起身子趴在狗窝里睡觉。金博尔家所有的婴儿都在他们那些嘎吱嘎吱响的旧婴儿床上睡觉呢,那些床是金博尔家的孩子一个个传下来的。

但是树林里会有动物在忙碌着。猫头鹰可能在抓小猎物,野猫可能在旧马棚的北边松林里或者在梅克皮斯 宅基地的边缘游荡,开始暖和起来的土地也到处是爬动着的小动物。

很多个星期了,奈德第一次想起阁楼里的那支。一种强烈的渴望迫使他走上去看一看它。爸爸说过他可以留着那支,或者在一两年后。那是他的

一阵强烈的颤抖涌遍了他的全身,他赶紧抓住楼梯的扶栏,以免自己摔倒。爸爸还 说了另外一个道理,能使人想到的没有别的,只有死亡的事物。

他松开楼梯的扶栏,很快走进自己的房间,匆匆地在睡衣外面套上了衣服。他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走出家门,走得离阁楼越远越好。

当他穿上衣服,手里拿着鞋,走到楼梯顶端时,他听了听,但什么都没听见。一定还 没睡呢,否则他会听到她返回房间的声音,或者她在厨房给自己沏茶呢也说不定。

他甚至都没有考虑那种想法多奇怪啊,他的母亲竟然能为自己沏茶了。当他轻轻地下楼,穿过大厅,尽量轻声地打开前门时,他所想的只有他必须逃走。

一到外面,他好像并没有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好像他正被什么东西引导着,径直向南走去,走到枫树林,然后穿过树林,直走到树林的另一边,边走边抬头看梅克皮斯 大厦那些月白的圆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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