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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羽摇落梧桐影

    鬓如裁,眉如画,目似星辰朗朗,这便是名满帝京的沈郎了。昀凰目不转睛地看他,一双凤眸里黑白相映,清澈照见他的影子。彼时她尚年少,他亦风华正好。

    这个人素昧平生,却在御前公然求她为妻;求娶了她,却不敢向父皇坚持,无端令她成为六宫笑;他另娶临川,却在归省之日悄然尾随她身后……昀凰的眸越来越冷,毫不避忌地将他看了个仔仔细细,眼里细碎锋芒令她与方才隐忍模样判若两人。

    沈觉在她注视之下缓缓低了头,落雪的冬日里,挺秀鼻尖渗出一层细汗。他低头的样子令昀凰想起辛夷宫后面的修竹,积雪压弯了竹枝,颤颤垂向地面。

    此后的两次相逢,一在是临川夭逝之后,一在是沈觉叛离之前——再之前呢,昀凰不知道,也不再有兴趣知道。四年别后,她已识且偷生的阶下囚,他却是权倾京华的沈少傅。峨冠博带的绛紫朝服令他脱去了少年锐气,轮廓深了,肤暗了,举止间多了从容沉着。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低头的姿态,依然像极了积雪压弯的修竹。

    而她亦失去当日清澈照人的目光,凤眸低垂,神淡淡,再看不出喜恶。

    “臣沈觉,参见清平公主。”沈觉退后一步,向昀凰行了参拜大礼。

    良久未得回应,只见天青宫锦流云纹裙裾映入眼中,缠枝碎金屑披帛垂落,似有若无地从他眼前拂过,芳冽气息袭人。沈觉微窒,眼见她近在咫超却有遥不可及的错觉。

    庭中遍植深紫浅碧的木芙蓉,开得别样幽寂,浮动在午后微风里的花香似能醉人。

    沈觉定一定神,语声温软,“臣奉皇上口谕,来接公主入宫觐见。”

    觐见新君,是要她以臣属的姿态跪拜在御座之前,为那似锦江山再添一簇新花么?

    昀凰淡笑,“我若不去呢?”

    沈觉猝然抬头,望见她眼底的轻藐,满腹劝谏安抚的话再说不出口。她唇角笑意愈深,俯身靠近他,细细声问,“少傅可会庇护昀凰?”这绵软的声音伴着如兰气息吹进心底,缭绕盘旋,出丝丝痛楚。分明是痛,却又快意无比。沈觉望定昀凰,“臣不能,唯有皇上才可庇佑万民。”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唯有踏着她父兄骸践登九五的那个人,方可令她生、令她死、令她上天入地。宫倾之日,那人斩下她父皇的头颅,将她兄弟一一处死,迫六宫妃嫔饮鸩自裁,却独独令沈觉至辛夷宫,带走她与母妃,将她们安置于昌王府。一连七日过去,高墙之外天地翻覆,王帜易,昌王府里北苑一隅却是无声无息,仿佛已被遗忘在屠刀未至的角落。

    “公主不必忧虑,陛下宽仁,素来厚待功臣。”沈觉的话里有话,点到即止。

    见沈觉神凝重,昀凰不由笑了,苍白脸颊浮现异样,“少傅过虑了,昀凰说笑而已,皇命岂敢不从。”她的说笑,却有不加掩饰的嘲讽,温柔笑容下藏了密密的针,刺向他。

    “臣愚钝。”沈觉低了头,眉目宁定,不显喜怒。

    侍女捧来崭新宫装,侍侯昀凰与恪妃更衣梳妆。

    恪妃很雀跃,穿上明采华章的新衣,翩翩引袖旋转。镜中昀凰亦是一身的红,胭脂,欢喜,绚烂似云霞。为废帝着素服孝,还是为新皇妆红绮绿,别有深意的颜,暗藏了微妙悲喜。“我要你这一支!”恪妃抢过昀凰手中发钗,神情娇嗔似少女。昀凰一笑,将那金钗插进她发髻,她便心满意足地笑着跑开。望着恪妃翩翩身影,昀凰有刹那迷茫。

    母妃,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肯再面对?

    往事惨烈,真正置身其间的人,反而早已木然。恪妃疯癫的时候,昀凰年仅三岁,人人都以为她尚不知事。那些流言蜚语,断断续续传入辛夷宫来,同母妃颠三倒四的言语混在一起,起初昀凰听不明白,到明白时,已是七八年过去。往事,早已成了不关痛痒的故事。

    苏焕,太子太傅,拜文定公,天佑七年以“忤逆犯上”杖杀于廷。

    那是她的外祖父,以六旬之龄,被父皇活活打死在宫门,打死在母妃眼前。苏家一门上下杀的杀,贬的贬,失宠的失宠,从此除了个干净。世人皆知苏文定公因忤逆获罪,可昀凰还知道另一种传言,说外祖父谋逆,庇护了怀晋太子的遗孤;又有人说,恪妃昔日侍读东宫,与怀晋太子早有私情,以致怀刃行刺圣上,触怒龙颜……真真假假,无从求证,疯癫的母妃早已忘却前尘,知情的宫人永久缄口,起初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渐渐湮没在龙檐凤阁之后。

    沈觉袖手立于庭中,已然等候了许久。公主与恪妃终于出来,朝服宫髻一丝不苟,潢潢是天家贵眷。沈觉看昀凰,累累珠玉,潋滟红妆,凝脂腻粉描出柔顺眉目,美而庄重,丽且平庸——不过不失,不藏不露,端端正正一个公主,宜封宜赏宜恩嘉。

    油壁轻车静候在昌王府的后门,侍女并未随来,昀凰亲手扶恪妃登车。沈觉忙上前搀扶,指尖不经意掠过昀凰袖摆,昀凰头也不回,冷冷将广袖一。沈觉僵立在她身后,薄唇抿得失了血

    轻车直入宫禁,一重重宫门洞开,红墙朱檐碧阑干,琉璃盘龙台,凤阁连霄汉。

    昀凰从帘缝里看出来,目不转睛瞧着一路驶过的地面。宫中铺地的方砖多为天青、玉白、褚黄三,雕瑞兽祥纹,尤以青砖最为常见。幼时昀凰常蹲在地上看砖面花纹,将清水浇在上头,看涓涓水流漫过砖缝,渗出奇异纹样。

    宫倾那日也是乘轻车离去,昀凰清楚记得,所过宫道的青砖都变为暗红,满满的血淌过砖缝,蜿蜒成无数殷红细流,血的腥气扑进车帘,直至驶出很远都未散去……仅仅过了七日,再从同样的路上经过,地上已看不见一丝半点的红。车轮辘轳碾过汉玉雕砖,地面纤尘不染,仿佛从不曾有鲜血流过此地。当日被摧折殆尽的庭树苑花又换了新的,竟也照样含芳吐艳,粲然开满皇家庭苑。

    侍宫娥也换了服,从前父皇喜见霓裳艳影,宫娥采女都穿细罗轻纱,姹紫嫣红。如今却换了一的青衣素帛,个个低眉敛目,行走间轻捷无声,不复往日翩跹丽。昀凰回首看恪妃,见她歪在锦垫上恹恹无神,离开与归来都是一般漠然,或许在她眼里天涯海角都是一样,无处不是尘世间。

    沈觉默然随侍在侧,由侍引了三人往御书房行去。

    廊下风急,天际云低,竟似有了雨意。

    斜对面有一列医侍急步趋行而来,为首一人捧着煎药的小炉,后头每人都捧个药匣,急急往

    御书房赶去。飘入鼻端的药味浓重,昀凰却觉出清苦里的甘绵,仿佛辛夷宫里常日萦绕的味道,无端令人觉得心安。

    侍入殿通禀,不过片刻,一名穿皂蓝锦袍的圆胖侍便满脸堆笑迎了出来。这人体态肥拙,举止却从容,不急不徐朝昀凰叩拜,复又同沈觉见礼。沈觉沉声问,“王公公,陛下可是龙体违和?”王公公点头叹了口气,“还是旧疾,这会儿好容易歇下,只怕沈大人要多候上一阵了。”

    这一候便候到了宫灯初上,几近戌时。

    不多久便听说皇上醒了,却迟迟未宣她们入见。侍过来传了一次话,说是陈国公到了,正与皇上商议要事,还得劳烦清平公主再等等。一个时辰前,侍又来传话,却是召见沈觉。

    昀凰与恪妃所候的益清阁离御书房并不甚远,沈觉去后良久不见动静,忽听得一声脆响遥遥传来,仿佛摔杯裂盏,随后再无声息。

    四下静得窒人,惟觉夜幕渐沉。

    终于等来侍一声悠细通传,“宣清平公主觐见。”

    (下)

    不知何时下起的雨,淅淅沥沥转急,雨水漫过琉璃雕同檐下垂落细流如注。从益清阁到御书房有曲折回廊相连,廊下一池碧水,入夏有红莲盛开,清芬香远,故名菡池。三月黄昏,烟雨里只有稠稠浓绿的浮萍,绿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坠入此中去。

    在前引路的侍也穿皂衣绿袍,袍摆青得近墨,映入眼里也似廊外浮萍,带了化不开的湿意。恪妃被昀凰扶了,一路欣然而行,不时去踩地上玉砖所雕的莲花。菡池本是明帝为孝诚皇后所筑,每块砖上都雕了千瓣莲花,行走其上宛若步步生莲。父皇好奢丽,嫌此地清冷重,鲜少前来。渐被遗忘的菡池,却是昀凰从前喜欢的地方,如今新皇偏偏选中这里做了御书房。

    恪妃咦了一声,昀凰抬眸看见净植斋已在眼前,那清苦的药香似更浓了,沁人的浓。恪妃却忽然瑟缩害怕起来,扯了昀凰袖子直往后缩。昀凰安抚地轻拍她手背,令她稍稍安静了些。

    青衣双蝉髻的宫娥撩开层层垂帘,次第宫灯,柔光氤氲成雾。昀凰扶了恪妃一步步行来,却不知净植斋里面是这样的幽深。最后一层明黄烟罗后面,宫灯转柔,映出一个朦胧人影。

    恪妃茫然四顾,未及回过神来便被昀凰扣住手腕,随她一同跪了下去。

    “陛下万安。”昀凰跪在帘外,轻轻启齿。

    帘后良久无声。

    昀凰掌心渗出微汗,深深俯首下去,更敛低声气,“陛下万安。”

    里头终于传来低沉带笑的男子语声,“为何跪在外头,朕会吃人么?”

    这声音落在耳中,微哑的柔,倦淡的暖,却似小锤敲落玉磬,铮然回荡心头。昀凰身不由己站起,颤然伸手,挑起了那道明黄烟罗——

    新皇斜倚锦榻,玄绣金龙外袍披在肩上,底下白绫单衣似雪。

    苍白的脸,鸦的鬓,笑若薰风,吹不散春夜露寒。

    凄然一声呜咽,恪妃眼里滚下两行泪,喃喃唤了声“太子殿下”,身子竟摇晃不稳。她踉跄靠向昀凰,似靠住唯一的浮木,紧紧抱住再不放手。昀凰却似痴了一般,定定望住眼前人,对恪妃的异样浑然无觉。新皇看向泪流满面的恪妃,目中有恻然之,伸手欲扶她。未待他指尖触及,恪妃骤然尖叫,“不是殿下,你不是太子殿下!”

    这尖声惊回昀凰的魂魄,转头却见恪妃神若狂,竟一转身朝外狂奔而去。昀凰待要追去,腕上却是一紧,被一只修削冰凉的手紧紧钳住。昀凰回眸,神识在刹那间游离身外,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他近在咫超气息拂上耳鬓,有清苦的药味和极淡的杜若香气,温热扫过她肌肤,却令昀凰如坠冰窖。

    “不认得朕么?”他收紧了手指,含笑迫视她,薄唇褪了血,犹带三分病容。

    眼前容颜出尘清雅,眉梢眼角都是梦里曾见——认得,或不认得,是他,或不是他,都已无可更改。四目相对的僵持,一瞬却似一生那么长。终于,昀凰僵直的肩背颓软,一屈身朝他跪下,语声空洞缥缈,“臣妹昀凰,叩请陛下万安。”

    这一声“臣妹”令他眼里笑意愈深,而她跪地垂首的姿态如此顺从。他伸手托起她小小下巴,白衣广袖垂落,绫罗的冰凉扫过她脸颊,“朕说过会再回来,昀凰,你可记得?”

    记得,仿佛是记得。

    惠太妃榻前惊魂一剑,染血屏风后夺魄一眼,长秋宫废殿前临去一瞥,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血,依稀仍留在昨夜。他说他会归来,她却道,此生天各一方,永不复见。

    “臣妹记得。”昀凰低了头,眉眼寂寂,无波无澜,“陛下天命所归,万民同庆。”

    “朕不想听你叫陛下。”他温柔凝视她,在她耳边说,“从前怎样,现在也一样。”

    昀凰沉默。

    他亦冷冷等待她开口。

    “臣妹不敢。”昀凰的脸苍白得怕人,字字咬得清晰。他笑起来,抬袖掩了唇,低低咳嗽。昀凰看他以手按着口,正是昔日伤口的位置,一时目光凝住,再不能移开。

    “不敢什么?”他缓过气来,仍是笑着,一伸手将昀凰拽入怀中,“不敢再叫少桓?”昀凰一颤,唇上咬得发白,颊上却是红透。他抚上她的脸,细细审视这浓腻脂粉遮不去的绝。她用浓妆掩饰的悲伤,以平庸遮掩的骄傲,通通在他唇下瓦解。

    他的唇薄而软,带了凉凉的一点药味,清苦甘香难辨。他流连在她颤颤紧闭的唇上,并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心的饴糖。她得越发厉害,却不再挣扎抵挡,只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他。那幽寂眸子里渐渐凝起水雾,弥散了深浓的凄凉,仿佛雨天的菡池,亦如少桓的笑容。

    翌日圣旨下,晋清平公主为宁国长公主,尊恪妃为恪太妃。苏文定公以忠烈入祠,苏氏一门自文定公以下皆追赐名爵,赐葬文定公衣冠冢于皇陵。宁国长公主赐邑三千,为筑栖梧宫、桐华殿、凤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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